第196章 秋蝉知了（1/1）

一

萧安蹲在樱桃树苗旁边，把脸凑近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第七片叶子了，比前六片都大，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摸上去像赵伯磨刀石上的纹路。他数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七片。秋天刚来，它就长了七片叶子。

赵远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浇在树苗根上。“小公子，入秋了，浇水要少一点。天凉了，根不怕旱，怕涝。”萧安抬起头。“那我隔一天浇一次？”“隔一天浇一次。等叶子落了，就半个月浇一次。”萧安点了点头，把赵远的话记在心里。

萧玥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萧安旁边的石桌上。“汤圆，喝汤。”萧安接过去，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加了冰糖，甜丝丝的。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萧玥在石桌边坐下，看着那棵樱桃树苗。“秋天了，它会不会落叶？”“会。赵伯说叶子落了，明年春天又长出来。”萧玥点了点头。“那它现在多高了？”“到我膝盖了。明年应该能到我的腰。”萧安比了比自己的腰，又比了比树苗的高度。

二

萧明从灶房门口经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棵樱桃树苗，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萧安。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马厩边，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红豆的脖子，又蹲下来检查了红豆的蹄子。马掌上有一块石头，他用匕首挑出来，扔到地上。红豆打了个响鼻，像是说谢谢。

灰电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老槐树下的人。秋天了，它的羽毛也换了一茬，深灰色的飞羽边缘镶着一道暗蓝色的光泽。萧安走过去，把它接下来，架在手臂上。灰电比以前沉了一些，但萧安的手臂也更稳了。“灰电，秋天来了。等再冷一点，我带你去打猎。”灰电扑了扑翅膀，像是在说“知道了”。萧安把它放回架子上，蹲回樱桃树苗旁边。

三

方太医在秋分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帽檐上落了一片金黄的梧桐叶。他走进院子，看见萧安蹲在老槐树旁边，面前是一棵齐膝高的树苗。“小公子，长这么大了？”萧安站起来。“方太医，它长了七片叶子了。”方太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树苗。“长得好。明年这时候，就能开花。”萧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开花？”“嗯。樱桃树先开花后结果。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萧安想了想。“白色的花……像雪？”方太医笑了。“比雪暖和。”

方太医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秋天了，北狄那边一切正常。巴图鲁汗说，他下个月来北境城，给小公子带了一匹小马。已经出发了，大约十天后到。”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小马？什么颜色的？”“说是白色的，四蹄踏雪，汗王亲自挑的。”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汤圆会高兴的。”方太医也笑了。“下官也这么觉得。”

四

萧安骑着红豆在院子里跑圈，听见正房里传来方太医的笑声。他勒住马，偏着头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了什么，又夹了一下马肚子，红豆又跑了起来。跑了两圈，他在樱桃树苗旁边勒住马，从马背上探下身，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树苗的叶子。“樱桃树，秋天了。你好好长，明年开花给我看。”树苗没有回答，叶子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萧玥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画板，正在画院子里的场景。红豆、灰电、樱桃树苗、老槐树。她把萧安蹲在树苗旁边的样子也画了进去，画了好几笔才满意。她放下画板，端了一碗水走到萧安面前。“汤圆，喝水。”萧安从马背上滑下来，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姐姐，你说樱桃树开花是什么样子的？”“白色的，五瓣，跟桃花差不多。”萧安想了想。“桃花我见过。很漂亮。”萧玥点了点头。“比桃花还漂亮。”

五

傍晚，萧安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那根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银针已经很亮了，但他习惯了，每天傍晚都要摸一摸、蹭一蹭。萧明从灶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也握着一根铁针，在磨刀石上蹭着。两个人并肩磨针，一个磨银的，一个磨铁的，磨刀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秋天风里夹着的一层沙。萧安没抬头。“哥哥，你的针磨好了吗？”“还没有。刚打的，有些钝。”“那你要磨多久？”“磨到能用为止。”萧安想了想。“那要磨很久吧。”“嗯。但磨好了，能用很久。”

萧安把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在夕阳下闪着一点白光。他把针别回袖口上，抬头看着天空。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北往南飞，掠过将军府的上空，渐渐变小，变成几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暮色里。萧安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赵远从灶房探出头来。“小公子，吃饭了。”萧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灶房。灶台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撮葱花。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又吃了一口。

六

夜里，萧安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翻来覆去地看。窗外的月亮有些模糊，被云遮了一半，月光也变得黯淡。他把银针别回袖口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下午看到的大雁，想起方太医说“白色的花，比雪暖和”，想起哥哥说“磨好了，能用很久”。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呼吸渐渐平稳。

沈清辞躺在他旁边，听见他呼吸均匀了，知道他睡着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萧寒渊躺在她另一边，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月光。云移过去了，月亮又露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落在那棵樱桃树苗上。树苗在月光下站着，七片叶子微微晃动，像是在做梦。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那根铁针已经磨好了，别在他的袖口上，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仰头看着天空。大雁已经飞远了，星星又出来了，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秋天来了。樱桃树长了七片叶子。汤圆说它明年开花。你到时候也看看”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