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书声风声(1/1)
一
沈清辞在正房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小案几,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放了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几本手抄的书。她坐在案几一侧,萧安坐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毛笔,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他正在写“药”字。笔画很多,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苗。沈清辞看了看,没有纠正他,只是说:“再写一遍。”萧安又写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草字头写得像样了,但
“娘,这个字太难了。”沈清辞把他的笔拿过来,在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药”字。“你看,草字头要舒展,很久,然后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第三遍,终于能看了。沈清辞点了点头。“不错。今天把这字写十遍。”萧安没有抱怨,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窗外的秋风吹进来,把纸角吹得卷起来,他伸手按平,继续写。
二
萧玥端着一碗枣茶走进来,放在案几边上。“汤圆,歇会儿,喝口茶。”萧安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姐姐,你会写‘药’字吗?”萧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药”字,笔画流畅,结构匀称。萧安看了看。“你写得比我好。”萧玥笑了。“我练了好多年。你才刚开始。”
萧明从门口经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字。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灶房门口,他蹲下来,从袖口上取下那根铁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别回去。赵远在灶台边切菜,头也没回。“明哥儿,小公子在学写字?”“嗯。写‘药’字。”“‘药’字难写。笔画多。”萧明没有回答。赵远继续说:“你小时候也写过‘药’字。你爹教你的。”萧明的手停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三
方太医在寒露那天赶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萧安正趴在案几上写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走过去看了看。“小公子,写什么呢?”“‘药’字。”方太医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已经写了七八个了,虽然歪歪扭扭,但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不少。“写得好。比下官小时候写得好。”萧安抬起头。“方太医,你小时候也写过这个字?”“写过。下官写了一个月才写像样。”萧安看了看自己写的字。“那我写一个礼拜就能写好了。”方太医笑了。“有志气。”
方太医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巴图鲁汗的小马已经在路上了。送马的人说,小马很温顺,适合孩子骑。另外,汗王还送了一副马鞍,镶了银饰,很精致。”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那副马鞍,给汤圆用。”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会转达。”
四
萧安写完第十个“药”字,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十个字排在一起,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能看出来是“药”字了。他把纸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和其他重要东西放在一起。那里面已经有了一根银针、一块木头、一张蜜饯券、一把匕首的刀鞘。现在多了一张写满“药”字的纸。
萧玥从门口探进头来。“汤圆,写完没有?”“写完了。”“走,去看看樱桃树。”两个人走到院子里。樱桃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萧安的膝盖上面了,叶子变成了深绿色,边缘开始泛黄,秋天来了,它也要落叶了。萧安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尖。“赵伯说它要落叶了。”“落叶正常。明年春天又长出来。”萧安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五
傍晚,萧安蹲在灶房门口,把那根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银针已经很亮了,但他还是蹭了几下,像是一种习惯。萧明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也握着那根铁针,在磨刀石上蹭着。两个人并肩磨针,谁也没有说话。磨了一会儿,萧安把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别回袖口上。“哥哥,你小时候学写字,是谁教的?”萧明的动作没有停。“赵伯教的。”萧安沉默了一会儿。“那萧伯伯呢?他没有教你吗?”“他教我认草药。写字是赵伯教的。”萧安想了想。“那赵伯会写很多字吗?”“他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平安’两个字。”萧安笑了。“‘平安’我都会写了。”“那你比他强。”
赵远在灶房里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还在,是萧安缝的,缝了十一针。他用手摸了摸那道疤,没有说话。
六
夜里,萧安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银针上,泛起柔和的光。他把银针别回袖口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写的那个“药”字,写了十遍,终于写像样了。他想起方太医说他小时候写了一个月,自己一个礼拜就能写好。他想起萧明说赵伯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平安”两个字。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心里想着,等樱桃树开花了,他要写一个“花”字,贴在树干上。
沈清辞躺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汤圆,今天写了几遍‘药’字?”“十遍。”“记住了吗?”“记住了。草字头舒展,‘约’字紧凑。”沈清辞笑了。“不错。”萧安睁开眼睛。“娘,你小时候学写字,写的是什么字?”沈清辞想了想。“写的是‘医’字。”萧安沉默了一会儿。“‘医’字比‘药’字难写吗?”“难写。但学会了,就能开方子了。”萧安把手伸过去,握住沈清辞的手。“那我明天写‘医’字。”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小手。“好。明天教你写‘医’字。”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马厩里,红豆低头吃草,灰电站在架子上,闭着眼睛。樱桃树苗在月光下站着,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几片已经开始发黄了,再过几天就会落下来。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那根铁针已经磨好了,别在他的袖口上,但他没有拿出来。他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汤圆今天学写字了,写‘药’字,写了十遍。明天他要写‘医’字。他以后能开方子了。”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