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有点回甘（1/1）

一

最后一服药喝完的那天下午，萧安蹲在灶房门口，把那根银针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一遍。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磨了，针尖细得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磨刀石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银痕。赵远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他旁边的石板上。“小公子，歇歇。”萧安把针别回袖口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加了冰糖，甜味从舌尖慢慢蔓延到喉咙。他没有一口气喝完，一口一口地抿。

院子里的樱桃树苗在那场暑疫之后一直没有长出新叶，但也没有枯死。萧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根光杆，用手指轻轻碰一下树皮，感受它是否还湿润、有弹性。今天他碰了碰，树皮还是凉的，没有干裂。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根部周围的土，土是潮的，还带着早晨露水的气味。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回灶房。

赵远正在收拾药锅和碗盏，把洗干净的砂锅一只一只倒扣在灶台上晾干。萧安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只砂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放回去。“赵伯，今天做几顿饭了？”赵远没有停下擦锅的动作。“三顿了。粥、面、汤。”萧安没有接话。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在灶房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很高很蓝，风从巷口吹过来，已经不那么闷热了。

二

方太医在午后赶来，驴背上驮着一只布袋，袋口露着半截卷起来的药方纸。他下了驴，先喝了赵远端过来的那碗凉茶，才走进正房。他在萧寒渊面前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开口道：“城西的疫情基本压住了。剩下的几户都是轻症，汤药跟得上，不用再往将军府送了。”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死的呢？”“死了七个。四个老人，两个幼儿，还有一个是本来就有痨病的。”方太医顿了一下，“比预想的少。”萧寒渊没有说话。

方太医从布袋里掏出那卷药方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太医院整理出来的方子底稿，下官抄了一份带过来。夫人和小公子能用上。”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小公子的方子，太医院那边看过了，说开得不错。”萧寒渊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没有翻开。“他开了什么方？”“清营汤加减。”方太医说，“他对症。”萧寒渊没有再说“嗯”，也没有别的回应。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方太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光秃秃的樱桃树苗和老槐树垂下来的枝条。

三

萧安在灶房门口磨了一会儿针，听见方太医的脚步声从正房出来，又停下了，像是站在台阶上往这边看。他没有抬头，继续磨。方太医也没有走近，隔着半个院子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小公子，那卷方子底稿放在正房桌上。你有空看看。”萧安的手停了一下，把针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别回袖口上。“知道了。”方太医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走到驴旁边，翻身上了驴背，驴蹄声哒哒哒地响了一会儿，在巷口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萧安站起来，走进正房。那卷药方纸还摊在桌上，边角微微翘起，像是刚从卷着的状态展开不久。他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低头看了许久。方子上面有太医院的批注，字迹端正，用朱笔圈了几处地方，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此方可用于气营两燔之证，暑热入营者可参。”他看完了整卷纸，然后把它们卷好，放回桌上，走出了正房。

四

傍晚时分，萧明从后院回来了。他这几天一直在城外帮忙分发药材，今天才回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空药篓，衣服上沾着草屑和灰土。他在灶房门口的水缸边洗了手，蹲下来，从袖口上取下那根铁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又别回去。

萧安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粥走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石板上。“哥哥，粥。”萧明接过去，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浮着几粒红枣。“城西怎么样了？”他问。“稳住了。”萧安在他旁边蹲下来。“你那边呢？”“发完了。还剩一点草药，明天送到北边的村子去。”萧明喝了一口粥。萧安没有再接话。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个喝粥，一个看着院子里的树苗。夕阳慢慢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上叠在一起。

夜里，萧安把那卷方子底稿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根银针、那块木头放在一起。他关上箱子，吹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过薄云洒进来，落在白墙上，像一层淡得看不见的水。

（第两百零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