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正在返青(1/1)
一
暑疫退去后的第七天,北境城下了一场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天,把院子里的青砖洗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绿了一层。萧安蹲在灶房门口看雨,屋檐的雨水连成一条线,落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樱桃树苗旁边。那根光杆的树苗被雨水淋透了,枝干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树干,没有干裂,还有些韧劲。他拨开树根周围的土,看见土里冒出了几根细白的根须,还没有长成叶片,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副“活着,但没有动静”的样子了。
赵远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雨中的萧安。“小公子,雨凉,进屋来。”萧安没有动,又看了一会儿树根,才站起来走回灶房。赵远递给他一条干布,他接过去擦了擦脸和手,把布搭在灶台边上,在矮凳上坐下。赵远正在案板上切萝卜,刀落得很稳,一块一块大小均匀。萧安看着他的手。“赵伯,你的腿最近还疼吗?”赵远没有停刀。“下雨天有点酸,不碍事。”萧安没有说话。
二
午后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院子里还湿着,阳光照在水洼里,亮得晃眼。萧玥推开后院的门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晒了晒太慢。她大病初愈后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些,但精神好了不少。她在台阶上坐下,把画板搁在膝盖上,开始画雨后的院子。萧安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放在她旁边的石板上。“姐姐,喝点水。”萧玥没有抬头。“嗯。”她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院子里的樱桃树苗。“汤圆,那棵树是不是活过来了?”萧安蹲在树苗旁边。“嗯。根是活的。过几天应该就能发新芽。”萧玥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画。
萧明从城外回来了。他把药篓放在灶房门口,蹲在水缸边洗了手,在门槛上坐下,没有说话。赵远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手边。萧明接过去,慢慢喝着。萧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哥哥,北边村子怎么样?”萧明把粥碗放下。“稳住了。剩下几户轻症,药够用。”他说完这句话,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别的。萧安也没有再问。
三
方太医在雨后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他骑驴来,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木箱不大,里面装着几本旧书。他把书拿出来放在正房的桌上,对萧安说:“这是太医院早年抄录的疫病脉案,下官临摹了几本,你可以照着看看。”萧安站在桌边,打开最上面那本,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字迹端端正正,每一页都记着年份、地点、症状和用药。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方太医,我可以抄一份吗?”方太医说:“你留着吧。下官抄了好几本。”萧安把书抱在怀里,没有说谢谢,但抱着书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方太医没有多留,喝了赵远泡的茶,骑驴走了。
萧安把那几本书抱回自己的房间,放在枕头旁边,没有急着打开。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几本书的封皮,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去了灶房。赵远正在收拾碗筷,灶台上的东西已经归置得差不多了。萧安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赵远的手,开口说了一句:“赵伯,你下雨天腿疼的时候,我帮你扎一针。”赵远手里的碗停了一下。“老奴的腿是老毛病了,不用麻烦小公子。”萧安说:“不麻烦。”赵远没有再推辞,把碗放下,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萧安从袖口上取出那根银针,在灶台的油灯上燎了一下,又用白酒擦了擦,蹲下来,让赵远卷起裤腿。他按了按赵远膝盖周围的几个位置,找到最明显的压痛点后,把针扎了下去。
赵远没有出声。他低头看着萧安的手,那双手不大,手指细长,握针的姿势很稳。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四
晚饭后,萧安坐在灶房门口,把那几本医书翻了一遍。他不识字——不,他已经识字了,沈清辞教了他不少字,医书上的字他大部分都能认出来。但他读得慢,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地走,碰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想一想,想不出来就在心里记下,打算明天问沈清辞。他没有读太久,把书合上,放回枕头旁边,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樱桃树苗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吹过来,枝干纹丝不动,根部那一小片土还带着白天的潮气。萧安伸手碰了一下树皮,感受了一下那微弱的韧性,站起来走回灶房。
夜里,沈清辞在灯下整理药柜,把暑疫期间用过的药材重新分装归位。萧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新截的麻绳,正在给那根撑树的木棍重新绑一个结,之前的结在雨里泡松了。“汤圆,你今天给赵伯扎针了?”沈清辞没有抬头。“嗯。他下雨天腿疼。”沈清辞把一包当归放进抽屉里。“扎的什么穴?”萧安说:“膝眼、阳陵泉、足三里。”沈清辞把抽屉关上。“你还记得清营汤的组成吗?”“记得。犀角、生地、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金银花、连翘。犀角用水牛角代。”沈清辞点了点头。“背熟了就行。”沈清辞没有再问,把药柜关好,端起油灯,走出灶房,把灯放在正房的桌上。萧安坐在原地,把那根绑好的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出来了,他蹲在樱桃树苗旁边,把绑好的木棍扶正,又调整了一下绳结的松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正房去。
(第两百零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