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碗阳春面(2/2)
临出门,他把床头那把号取下来,擦了一遍,擦得锃亮。我问他,带号做啥。他讲,不带,擦擦,搁家里。
临走那天他说,信送到,城里的号声就能再响。邓母的声气没起没伏,像在讲旁人家的事,信送没送到,没人告诉我;号声,倒是这些年一直没停。
陆行舟夹面的筷子,停了停。
我寻过的。她说,巡捕房、红十字会、乱葬岗,都去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就当,他那封信还没送完。亭子间我守到今天,搬也不敢搬——怕他回来,寻不着门。
我不识字。信上写的啥,我到死也不会晓得。可号声我认得。打东洋人那年,闸北的号响了一夜,我抱着小邓在晒台上听,听一声,应一声。我跟他讲:听见吧,你爹的信,送到了。
送信的人没回来。接信的人,一茬接一茬,接到了今天。陆行舟低头喝了口汤。汤很烫,烫得舌根发麻。
他那把号,我留着。邓母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磕,挂在床头,铜绿都起了。小邓小时候拿它当玩意儿,憋红了脸吹不响,气得直哭。
四岁上,这孩子天天在弄堂口等,见着邮差就追,追着人家问,有没有我爹捎回来的信。她顿了顿,如今他也成天在街上跑,送报。我在晒台上看着他跑,就当——
她没说下去,端起碗,吃面。
小邓一直没吭声。头埋得低,面吸得响,比谁都响。一滴,两滴,砸进汤里。他吸得更响了。
慢点吃。邓母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筷子过去,没人跟你抢。
一碗面见了底。陆行舟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那两片没动过的焖肉,拨进小邓碗里。
小邓抬起头,眼圈红着,伸手要挡。
陆行舟说,长个子的时候。
他转向邓母,像说一件顶平常的小事:婶子,往后逢初一,店里的书,小邓随便看。看书不要钱,茶管够。这孩子机灵,肚里添点墨水,往后有大用场。
邓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末了朝他弯了弯腰:他爹认字。他生前常讲,他那些道理,都是打书上来的。
先生。小邓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嗓子还是哑的,初一我早点来,替你理书架。
陆行舟说,理完再看。
日头偏西,摊主过来收碗。邓母千推万让,到底让他付了账,拉着小邓,一步三回头地往里弄去了。
陆行舟站在牌楼底下点了支烟,目送娘儿俩拐过街角,才慢慢转身。
这一转,眼角扫过庙口斜对面。
龚半仙的卦摊正在收。卦幡、相书、铜钱,一样一样往木箱里码,都是每日收摊的老样子。只有那只黄竹签筒不对——筒口朝下,倒插在签架上。
疏影这条线的紧急记号,定下以来,头一回用。
当夜,暗号后头跟来的字条在灯下显出一行字:根据地急缺盘尼西林,两百支,救命。
而这座城,西药军管快一年了——两百支盘尼西林,全上海有货的渠道,只剩日本人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