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约谈(2/2)
陆行舟脸上的苦相没变。心里那根弦,却被这四个字勒紧了:回渝候审。
在上海,他这身“陆咸鱼”经得起查。查考勤,他确实懒;查交游,他确实滑;查账目,他请客大方,从不占公家一个铜板。一个又懒又滑又没野心的书记员,查到底也就是个废物,废物不值得再花力气去查。
回渝,就是另一回事了。回渝候审,意味着这几册“中平”要被人从头翻起——翻他祖上三代,翻他保定读书那两年,翻他这些年来往过的每一个人。上海的查是横着扫一遍,重庆的查是竖着挖到底。他这些年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平庸,织得再密,也是拿来给上海这盏灯照的。挪到重庆那盏灯底下,一寸一寸地照,迟早照出线头。
这才是这条规矩真正勒着的地方。
他垂着眼,把苦相又加了三分:“璩副区长这回整肃纲纪,卑职是打心里佩服。区里松散惯了,是该有位明白人来管管……”
“佩服留着。”璩宏达翻册子的手没停,“我不吃这个。”
陆行舟换了条路。“实在是译电科这摊子,油水都在方科长手里攥着。卑职一个跑腿抄码子的,想沾件像样的差事,也沾不着啊。您看是不是……”
“这是你的难处,不是我的规矩。”
又是这一句。软的硬的,一概不接,只把那条规矩往回一推。
陆行舟顿了顿,走上最后一条路。这条路,他走了十年,从没失过手。
“卑职多嘴问一句——”他声气压低,添了几分交底的意思,“郑区长那边,是不是也该知会一声?卑职到上海这些年,多蒙郑区长照看,他老人家那边……”
璩宏达抬了一下眼皮。
他从桌角一叠纸条里,抽出一张,搁到灯下。陆行舟认得郑百川那笔字:行舟老成持重,望多栽培。
“郑区长的条子,前天到我桌上了。”璩宏达说,“我到上海二十天,收到替人说话的条子,一共七张。他这张,排第三。”
他把条子搁回原处,用指腹压平。
“一张我没回。”
“规矩是给全区立的。我对你松一寸,”他抬手,虚虚点了点那叠纸条,“这里头六个人,明天就来找我要这一寸。栽培。”他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像在掂它的分量,“栽培也得有苗。三个月,我看你这苗,抽不抽得出穗。”
话说到这儿,钢笔搁下,笔帽咔一声扣回去。
“就这些。回去罢。十月底,我叫人来取你的实绩。”
陆行舟站起身,把那支揉软了的烟塞回盒里,弓着背退出去,退到门口,还习惯性地赔了个笑。璩宏达已经低下头,翻开了下一个人的册子。绿灯罩底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像一页写满了、却谁也读不进去的条文。
门在身后合上。
三楼的走廊很长,尽头一扇高窗,天光是灰的。陆行舟顺着墙根往回走,脚步还是那副慢吞吞的咸鱼样,脑子里那杆秤,却已经飞快地拨开了。
雷震虎靠一副狗鼻子嗅,万啸卿靠一肚子疑心猜,佐藤宽在暗处不声不响画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可他们都是“人”。是人就有脾气,有贪心,有软肋,能哭、能捧、能拿人情去撬。撬开一道缝,就有一条活路。
璩宏达不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册子。你哭,他不听;你捧,他不受;你搬出郑百川,他连人带条子一块搁到灯底下压平。这一回,勒着脖子的不是哪一只手,是那条死规矩。死东西没有软肋——这是他做地下这十年,头一遭,撬不动。
绞索已经套上了,还给了个日子。三个月。
他要一件实绩。真的、拿得出手、经得起璩宏达那双眼睛验的实绩。
可这实绩,还不能真伤着组织半分——上哪儿去,凭空变出一份又漂亮、又干净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