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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烟袋里的最后一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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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是老周的字。

横平竖直,笔笔往下沉,像他这个人。纸上没头没尾,就一句话——

“敌越多,越要让敌斗敌。你一个人斗不过三个猎人,可三个猎人,能斗得过彼此。”

陆行舟捧着那片油纸,半晌没动。

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他推不出来。也许是老周早年就替他备下的一手,也许是这老头子几十年在刀口上滚,把压箱底的道理拆成一句,塞进这只他天天要摸的烟袋里,就等他哪一日走到绝路上,自己去摸。

老周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教他头一课那年,也只讲了一句“灯芯不亮,整盏灯才不灭”,剩下的,全让他自己去悟。这老头子把最要紧的话,从来不肯一次说尽,像藏在烟袋杆里的这卷纸——藏得深,等你自己去掏,掏出来的,才记得一辈子。

他忽然明白,老周把这句话藏进烟袋,而不是写在别处,就是算准了:旁的东西他会烧、会毁、会丢,唯独这只烟袋,他一辈子都要贴身带着,一烦就摸。这老头子,是把最后一课,压在了他戒不掉的这点念想上。

老周被关进七十六号那天起,师徒就成了两处天。牢墙那头是死是活,全在旁人一句真假难辨的话里。可就在他以为再没人能替他掌一回舵的时候,这老头子隔着一道牢墙,隔着这半年生死不明的音讯,还给他上了一课——最后一课。

灯芯不亮,整盏灯才不灭。这是老周教他的头一课。

让敌斗敌。这是老周留给他的,末一课。

一头一尾,全压在这只烟袋里了。

陆行舟坐直了身子。

他方才把自己钉死在那三角的正当中,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一个个应付过去——应付万啸卿的疑,应付佐藤的圈,应付璩宏达的不信。守,守,守,守到水漫过头顶。

老周这一句,把他点醒了。

三个猎人,他一个人自然斗不过。可这三个猎人,彼此就服气么?七十六号跟特高课,为着争功抢地盘,早不是一天两天的过节;璩宏达那样的酷吏,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七十六号在他眼里是汉奸,佐藤在他眼里是东洋鬼子。他们围着他这一条鱼不假,可他们彼此之间隔着的仇、争着的利,比冲他来的,深得多。

他不必去斗三个猎人。

他只要让这三个猎人,先斗起来。

猎人咬猎人的时候,是顾不上一条咸鱼的。

陆行舟重新铺平那张画了三个点的账纸,盯着“万”那一个,看了许久。

三个里头,佐藤最冷,璩宏达最硬,都是铁板一块,插不进刀。唯有万啸卿这一个——外头看着何等煊赫,七十六号里头,跟他从军统出来的那帮元老,和汪伪塞进来的那帮新贵,早为着分赃不匀面和心不和。这地方最像个火药桶,看着结实,底下全是干柴。

外强中干,最经不起从里头烧。

他心里那盘算珠子,一颗一颗地拨开了。只要七十六号的后院先烧起来,万啸卿自顾不暇,那条带亮字的鱼便再没人有闲心去钓;日本人一插手整顿,佐藤的心思也得从一间书店,挪到七十六号那摊烂账上去;至于璩宏达,一个天生看汉奸不顺眼的酷吏,见魔窟自己人咬自己人,只会拍手称快,谁还盯着一条给他挣过头彩的咸鱼。

一把火,三个猎人的眼睛,全能引开。

他把那片油纸重新卷好,连同那截烟袋杆,一并拧回了铜锅上。玉嘴在灯下,温温地亮着,像老周还坐在对面。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的目光越过万啸卿那身煊赫的皮,落进了七十六号的后院——那一堆只差一根火柴的干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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