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话里有话(2/2)
“再往后,她一个人撑不住了,改了嫁。嫁的那个张汝舟,是冲着她那点收藏来的,骗婚。进了门才露出嘴脸,还打她。她要离,就去告官。可宋朝的律——女人告丈夫,不论有理没理,自己先得坐两年牢。”
“她还是告了。宁可自己进牢,也不跟一个骗子多过一天。”他顿了顿,“官司赢了,人放出来了。可满城的人,从此都戳她——说她晚节不保,说她改嫁又讼夫,反复无信,不是个正经人。从前敬她的、信她的,全说她变了,负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细了下去。
“小姐,你说,”陆行舟看着她,“这么一个人——在那满城人眼里,骗了、负了、反复了的人——她算好人,还是坏人?”
樱子答不出。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我也答不出。”陆行舟替她解了围,“可有一样,我拿得准。一个人是好是坏,不看他担了多少骂名,不看他骗过多少双眼睛。看他守的到底是什么,看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颗心,摸上去烫不烫。”
“信任这东西,是旁人给的。旁人看走了眼,错付了,那是旁人的账。他守的东西对不对,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他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浮沫,“骗得过一城的人,骗不过枕头。李易安担了一辈子的骂,可赵明诚那部《金石录》,她替他存下来了。她那颗心,是干净的。”
“骂她的人,早烂进土里了。她的词,还在你手上。”
樱子低着头,很久没作声。
陆行舟看得出,她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听进去了,往自己心里头去了。
她也守着一样东西。他早瞧出来了。半年前那个从她手底下溜掉的女学生,那桩她压下没报的事,她瞒着佐藤,一直瞒到今日。她问“骗了信她的人算不算坏人”,问的哪是别人。
她是拿这个问题,问她自己呢。
一个看见了不对的事、就再没法当它对的人。她和李易安,是一路人。
“先生,”樱子开口了,声气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那……要是一个人守着的东西,连他最亲的人,也不能说呢?”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探究还在,可探究底下,多了一样别的——像是求他给个准话,又像是替他,暗暗捏着一把汗。
这一句,比方才那句,更见血。
陆行舟端茶缸的手,没抖。
她在问李易安。她也在问他。这一句里头,那道门缝开了多大,他分不清。答重了,是认;答轻了,伤她。刀就架在这两个字中间。
“不能说的,”他把茶缸搁下,声气还是那么平,“未必就是见不得人的。”
“有时候,是怕说了,那个最亲的人,跟着一块儿遭殃。”他看着她,一字一字,“瞒着她,不是不信她。是舍不得。”
这话,是替李易安说的。也是隔着一层,替他自己,说给她听的。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短短一句里,压着他多少不能出口的东西。
樱子怔怔地看着他。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外头的雨,彻底停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得陆行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眼睛里,泛起一层亮亮的水光。
“先生,谢谢您。”她把那函书,轻轻抱回怀里,“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行舟脸上那点憨厚的笑,没变。
心,却在这一句里,一寸一寸,沉了下去——她“知道”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