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话里有话（1/2）

樱子那句话，搁在柜台上，比外头的雨还静。

“骗了所有信任他的人，”她低着头，指尖捻着围巾的穗子，“这样的人……算好人，还是坏人？”

陆行舟正给那只旧茶缸续水，手上没停。水满了，他搁下壶，热气在两个人中间袅上去。

这问题，字字见血。

答“是坏人”——太干净。干净得像撇清，聪明如她，撇得越利落，越要往深里想。答“不好说”——敷衍，她要的不是敷衍。至于心里那个真答案，那几个字，他这辈子都不能吐出口。

一个卖旧书的，不该懂这些。

可一个卖旧书的，懂书。

“小姐今儿，不像来论词的。”他把茶缸往她那边推了推，慢悠悠地，“倒像来考我学问。”

樱子抬眼看他。

“这好人坏人的账，我算不来。”他摇头，笑了笑，“我一个卖字纸的，哪敢论人。不过——你怀里这部书，倒有个人，跟你问的，有点像。”

他的目光，落到她抱着的那函《漱玉词笺》上。

“李易安。”

樱子的手指，慢慢停了。

“你读她的词，读的是‘寻寻觅觅’，是‘人比黄花瘦’。”陆行舟的声气，是讲闲话的调子，“可她后半辈子，苦。金人过了江，国破了。她男人赵明诚，也病死在半道上。就剩她一个女人家，守着几十车金石字画，往南边逃。”

“那些石头、拓片，值钱，也招祸。乱世里护着这么一堆死物，是催命。一路上多少人劝她——散了吧，献了吧，保命要紧。她不肯。被人骗，被人偷，被人抢，逃到哪儿丢到哪儿，剩下那点，她还是攥着，不撒手。”

“旁人都说她痴。守着一堆废石头，不识时务。”

陆行舟捏起那函书，指腹在旧封签上轻轻一抹。

“可那不是石头。是她男人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临死托给她的。她守的，不是石头，是一句托付。”

守着一样比命还重的东西，在旁人眼里，是痴，是傻，是不识时务。

他说着别人的事。说的是他自己。

“说来也怪，”他话头一转，像书里翻到了另一页，“她那位赵明诚，也不是个全乎人。早年在江宁做官，城里出了乱子，他不去弹压，自个儿半夜缒着绳子，翻墙跑了。守土的官，弃城先逃——搁哪朝哪代，这都是背主的事。”

樱子静静听着，眼睫垂着。

“后来两口子过乌江，李易安就在那儿，写了四句。”陆行舟的声气低了些，一字一字念出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当着自己男人的面，写项羽。项羽兵败，宁可自刎，不肯苟活着渡江。她这是拿一个死了的人，戳一个活着的、逃了的人的脊梁骨。”

炉子上的水，咕嘟响了一声。

“你说这世上的忠奸，隔着一层没有？”陆行舟摇头，“史书上写着‘忠’的，坐在忠臣的位子上，未必没干过背主的事。担着‘叛’名、被人戳脊梁的，心里未必没守着一点最硬的东西。忠也好，叛也好，看的不是那顶帽子，是帽子底下那颗心，冲着哪边。”

“先生是说，”樱子轻声接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飘，“一个人做的事，和他心里认的理，可以……不是一码事？”

“世上的事，多半不是一码事。”陆行舟拨了拨灯芯，火苗矮下去，又亮起来，“看着最忠的，心里最凉。看着背了誓的，也许正是替这誓，扛着最重的一头。旁人只看见他做了什么，看不见他为的是什么。”

樱子的呼吸，轻轻乱了一下。

陆行舟没看她，只把书往灯下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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