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回上海(2/2)
「我一个坐冷板凳的,」他把碗搁下,慢吞吞,「调不调,挑不挑,哪轮得到自家?上头的章往哪儿盖,人就往哪儿挪。眼下章还没盖,你问我,我问哪个去?」
「又是这套!」曼丽筷子一拍,「问你十句,九句半推给上头。陆行舟,我看侬是做官做出瘾来了!舍不得你那缸枸杞茶,舍不得那把藤椅,舍不得天天点卯打瞌睡——上海再好,好不过你那张公事桌,对伐?」
陆行舟不还嘴,伸筷子给她碗里夹了一箸菜。
她瞪着他。瞪了半天,那口气自家先泄了。她晓得这个人的脾气,十年了,公事上的话,撬不出一个字。再讲下去,倒像是她不体谅。
声气软下来:
「我也不是非要回上海。姆妈爷老头子都不在了,弄堂里那点人,死的死,散的散,回去了,也就是认认门牌。」她扳着指头数,「倒是这坡上,处熟了。张口就是幺不幺、要不要得,牌搭子一喊一屋,毛肚晓得七上八下,连雾都闻惯了。真要走,还未必舍得。」她顿了顿,指头在匣盖上画圈圈,「要真留下来,倒也要得。还是我念了一个夏天的那个想头——带天井的小院,青石板铺地,晒得着太阳。天井里给我留个角角,养两盆葱,腌一缸酸菜。再……」
「再」字后头的话,她没讲下去。
还有一句,在她舌尖上滚了一滚——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滚到嘴边,到底没好意思出口。她起身揭开锅,拿饭勺给他添了半碗饭,压得实实的,搁回他手边。
「吃饭。菜要凉了。」
陆行舟捧着那半碗饭,吃得很慢,吃得干干净净。
夜里曼丽睡熟了,他躺着,睁眼听江上的雾号。带天井的小院,青石板,两盆葱。这几样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搁在旁人家,伸伸手就够着了。搁在他这儿,隔着一整个北边的风。他把那半句她没讲完的话,在心里替她收好,跟怀表搁在一处。
第二天,曼丽把份子钱送去了坝子。勾老幺一口应承,拍胸脯讲初八那天留出顶好的两格灶,毛肚按老主顾的价,一个子儿不多收。
席,终究没吃成。
初六后晌,方太太来敲门,进门就把曼丽拽到灶间,声气压得极低。
「莫忙着办席了。罗家湾出信儿了。」
「啥子信儿?」
「我们家那位昨夜里回来,一夜没困着。讲是……局里要换招牌了。摊子要并,几个科归成一个科,名目都要改。哪个留,哪个裁,哪个跟着摊子挪窝,眼下神仙都讲不清。」方太太攥着曼丽的手背,手心冰凉,「赵家那位,还都的呈子递上去还没批,这一并摊子,批不批都两讲了。赵太太一早就把箱子上的白漆号头,拿煤油擦了。」
信儿一出,满坡的官眷像叫霜打了一遍。递出去的帖子,一张一张缩了回来;托人打听的,踏破了几家门槛;有两家干脆闭门谢客,对外只讲当家的「告病」。连牌都没人打了——初七那天,曼丽照老约数到方家,坐了半个时辰,四缺二,茶凉了两道,人没凑齐。方太太陪着干坐,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三句话不离她家那位的科归到哪一头。曼丽把赵太太那副牌原样抱了回来。
初八一早,勾老幺差人把份子钱原封送上坡,捎了句话:席退了,料钱一个子儿没动,两格灶给师娘空着,几时想吃,几时开火。
后晌,曼丽顺脚去了趟赵家。堂屋里的箱笼原样摞着,一只没动。箱盖上的白漆号头擦了,煤油浸过的地方,留着一圈一圈的白影子,「京」字还认得出个骨架。赵太太坐在箱子中间择菜,见她来,扯出个笑。
「船票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三截,「走,怕走到半路上呈子叫驳回来;留,箱子都捆好了。你讲,这叫个啥子事嘛。」
曼丽帮她择完那把豆角,没寻出一句囫囵的劝话来。
曼丽把钱收进木匣底下,又把那副麻将牌端端正正搁上柜顶,拿布苫好。
夜里,她跟陆行舟讲这一天,东一句,西一句,讲得没头没脑。豆角讲成了白影子,白影子又绕回船票。末了自家先笑了一声,笑得没啥底气。
「你讲怪不怪。散伙饭还没吃,人倒先散了。」
陆行舟坐在灯影里,捧着缸子,没接这话。
换招牌的风声,他后晌在科里也闻着了。比方太太嘴里的那阵,更近,也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