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分饵(1/2)
吉普停在槐树底下,车头朝东。
七点二十。台基厂头条街口,电车刚过去,铃还在。吉普没停灰楼门口,停在往东数第三棵槐树底下。铁宝山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
陆行舟从东单那头走过来。一段二百四,五月头上涨的。他没坐洋车。
铁宝山看见他,没有下车。等他走到车边,才把窗摇到底。
“陆副座。”
“铁宝山。”
“俺来领油票。总务八点开门。”铁宝山说,“早了。”
槐树上挂着柳絮,风一过掉几根,落在引擎盖上,不动。
“上车坐一坐。”铁宝山说,“外头有风。”
陆行舟拉开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汽油味,一股烟味。铁宝山两只手扶着方向盘,车不动。
“队长叫俺一号起,每夜开车过四个地方。西直门,东单三条,前门,崇文门。过,不停,看一眼。”
“晓得了。”
“一号夜里四处都没东西。昨夜,东单三条有。”铁宝山说,“灰楼对面胡同口,一个人转悠。俺过去,他在。俺从崇文门绕回来,他还在,换了一边站。吉普停了两回,一回东口,一回西口,不熄火。不是站里的吉普。”
“几点。”
“头一回十点。第二回一点。”
“队长晓得?”
“俺天亮报了。”铁宝山说,“队长讲,晓得了。三个字。”
他停了一停。方向盘上那两只手没有挪,指头粗,指甲缝里是黑的。
“陆副座。俺不是背着队长来的。队长晓得了,俺来讲一遍,不算叛。”他看着前头的挡风玻璃,“那一夜俺送陆太太到六条,回来,箱子在雪里,您跪着按牧顺来的肩膀。俺看见了。俺没帮上。俺不想您蒙在鼓里。”
陆行舟没有讲话。
五月三日,东单三条。四个日子里头第二个。领这一个的,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门里一步半。
“亓春山昨儿叫俺三号夜里备车。”铁宝山说,“备卡车。”
“晓得了。”陆行舟推开车门,“油票八点。”
“八点。”
他下车。门房窗口里牧顺来在,没数,看的是那辆吉普。
站长室的门开着。
郑百川在。八点不到,他往常九点。军服领扣扣着,手帕搁在桌上,叠着。
“行舟啊。”
“站长。”
“雷震虎六点钟打电话到阿拉屋里。”郑百川说,“东单三条,明夜,十个人。三句话,挂了。”
陆行舟站着。
“阿拉批了。”郑百川说,“勿批,伊也去。批了,南京问下来,是站里批的,勿是伊一个人的主意。”
他把手帕拿起来,没有擦,攥着。
“侬去。”
“站长,行动队的事——”
“行动队的事,阿拉晓得。”郑百川说,“侬去,勿是替伊办事,是替阿拉看。看牢伊。伊那个脾气,枪一响,先打人,后想。打死的是二厅的人,南京要问。打死的是自家的兵,南京也要问。哪一样,阿拉担勿起。”
“看着他。”
“别让伊打死人。”郑百川说,“格句话,阿拉只讲给侬一个人听。”
“站长,我不带枪。”
“带。”
“带了——”
“带了勿开。”郑百川说,“侬带着,伊晓得侬带着,伊的枪就慢半拍。侬勿带,伊当侬是去记录的。”
他把手帕搁回桌上,叠回原样。
“南京发的那把,还在?”
“在。”
“在就带。”
——
二楼东头。抽屉最底下。
油布包着,去年十一月从前门东站回来那夜塞进去的,没再出过。他把油布揭开,套子搁在桌上。枪在套子里,沉。他没有抽出来。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推回去。
隔壁方鉴清的门关着,门底下一线光。走廊上雍茂春的脚步过去,到楼梯口,往下,没有停。
桌上三份摘要,昨日的。崇文门税关,前门外南货铺,东单牌楼那家表行。末尾一律四个字,未见异常。他签副字,按印,印搁回抽屉,压在油布上头。
他把套子挂在腰上,大衣扣上。右边比左边坠。
行动队院子,十点。
铁宝山领了油票,把他带回来的。卡车在院子里,引擎盖合着了,车斗上苫布卷着。廊子底下站着一排,不是五个,八个。帽檐压着眉毛,一样的站法。
雷震虎在东头那一间。桌上一张纸,铅笔画的,一座楼,一条街,前门后门,东口西口。
“死鱼。”
“雷队长。”
“站长叫你来看我。”
“看你。”
“看我打不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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