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纱厂门口(1/2)
门是倚着的。
八月二日,礼拜六,早上六点。货栈的大门昨夜往里倒过一回,铁宝山扶起来,倚在门框上,门轴歪了,关不严,门缝里一道光。锁不在门上了。锁在陆行舟中山装的口袋里,崩开的那一把,铁宝山捡的,递过来的时候没有讲话。
四只箱子还在墙根。绿的。日头从气窗下来,照在箱角的铁包角上,一个一个亮点。
寇云舫的人换了一班。夜里那六个走了四个,剩两个在门里头,枪靠在腿边。新来的两个站在堤上,夏布褂子,看河。草帽那一个蹲在门槛外头抽烟,烟是恒大牌。
禹树声在箱子边上。裤腿干了,干了以后皱着,膝盖往下一截颜色深。他拿铅笔在簿子上画,画四个方的,方的里头写一二三四。画完,簿子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
铁宝山在货栈外头。堤下,纱厂围墙根。他站着,帆布包斜挎着,脸朝着河。离门三十步。昨夜他就在这一处墙根,今早还在这一处。人换了班,他没有换。
陆行舟在门里头。
“卡车八点到。”寇云舫说。他进来的时候长衫换了一件,一样的夏布,一样的灰。“天津站的车。四箱上车,到我那里过一夜,明日美方来提。三联我带来了。”
“三联。”
“收货联空着。”寇云舫从长衫里摸出三张纸,分开的三张,“仓库联军士签的,押运联那一个歪的王。收货联,今日天津站签。签了,四箱归天津站。天津站交美方,另立一联。”
“写到四箱为止。”
“介个我晓得。”
纱厂经理从后门进来。还是那一身,眼镜,扇子,汗从鬓角往下走。他站在门里头,不往前。
“寇站长。陆先生。”他说,“东家在账房。东家讲,货栈的事她晓得了,铁门那一头,她不过来。陆先生要是走过去,铁门不开,她隔着门讲两句。”
“隔着门。”
“东家讲的。”经理说,“她讲,陆先生晓得为啥。”
陆行舟看了一眼后门。砖道,砖道那头一道铁门,黑的,关着。昨日关着,今日也关着。
昨日他没有去。协查协的是货栈。今日经理讲的是,东家晓得了。晓得了的东家隔着门讲两句,不开门。隔着门,不是上门。
“寇站长,卡车到了叫我。”
“成。”
他走出后门。砖道二十来步。日头在左边,影子在右边,贴着墙根。
铁门是两扇。铁条竖的,一根一根,一指宽的缝。门上一把锁,锁着,锁是旧的,没有换过。
门里头是院子。烟囱底下。院子里晾着纱,一排一排,白的,风不动,纱也不动。院子东头一溜平房,当中一扇门开着,门上头挂一块小牌子。账房。
账房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旗袍,素的,灰蓝的,没有花。头发挽在后头,挽得紧,一根簪子。手里没有东西。她从账房门口走到铁门跟前,走得不快,十几步。到了,站住。隔一道铁门。
三十一岁。
去年码头上三十岁,今年三十一。码头上那一身藕荷,襟上别着一支笔。今日襟上没有东西。
她没有伸手碰门。他也没有。
“陆大哥。”
“唐小姐。”
铁条一指宽。她的脸在铁条当中,他的脸在铁条当中。谁也没有往缝里凑。
昨夜一枪,账房里听得见。她没有讲枪。
“货栈是三月里租出去的,你晓得了。租的人,是我爹南京一个旧部介绍的。旧部讲,有个朋友做转运,缺一间货栈。我爹讲,纱厂有货栈,空着。就租了。”她讲得慢,一句一句,像念账,“我爹投纱厂,投的是外汇的影子。纱厂进棉花要外汇,出纱要外汇,外汇在哪里,纱厂就在哪里。影子底下什么都能藏。藏箱子,藏单子,藏人。我爹晓得有影子,不晓得影子底下是什么。”
她停了。没有讲下去。讲的不是替她爹讲话,这一层她不讲,他晓得。
她的手在身侧。没有攥,没有抬,就垂着。
“四箱交天津站。”陆行舟说,“天津站交美方。写到四箱为止。”
她看着他。铁条当中那一张脸,三十一岁,没有粉,眼角一点细的纹,日头照着看得见。她看了一息。
“我爹的名字,报告上写不写?”
“报告写货栈,不写东家。”
她点了一下头。点得小,下巴动了一动,就完了。没有讲谢,没有讲旁的。
院子里一阵风,纱动了一下,又停。烟囱的烟往东去。
“姚姐姐好?”
“好。她讲天津热,不来。”
唐蜜笑了一下。嘴角动了,眼睛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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