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纱厂门口(2/2)
“她不来是对的。”
她没有讲为啥对。他没有问。
铁门上那把旧锁,锁梁上一层锈。她的眼睛从他脸上下去,到他中山装的领口,扣到顶的。再往下,到内袋那一处。停了一息。没有再往下。眼睛回到脸上。
她没有提笔。
内袋里那一支,隔着一层布,贴着。他的手搭在身侧,没有动。
“唐小姐。纱厂的事,天津站不管。货栈的事,到今日为止。”
“我晓得。我爹讲,陆行舟这个人,一条线划到哪里,就是哪里。划到四箱,四箱外头他不看。”她说,“我爹讲这话的时候,是在重庆。”
她退了半步。半步,还在铁条跟前。手没有碰门,门没有开。为啥不开,她没有讲,他也没有讲。重庆那年弄堂里,她讲过一句,以后不上门。隔一道铁门,不算上门。她守的是那一句。他守的是那一条线。两样守法,一道门。
她转身,往账房走。十几步,不快。到账房门口,没有回头,进去了。
他在铁门外头站了一息。院子里的纱,一排一排,白的。铁条上的锈蹭在日头里,黄的。他转身,顺着砖道回去。砖道二十来步,影子换到左边。
后门口经理站着,扇子还是不扇。
“陆先生。”
“门轴歪了,修。”
“修。”经理说,“东家讲,修门的钱纱厂出。”
他没有接这一句。
卡车八点到。
一辆,十轮,天津站的号牌。倒着进堤下,车尾对着货栈门。寇云舫的人六个,两个一只箱,抬。箱子沉,抬的人脚往砖缝里扣。一只,两只。车板上垫着麻袋。
寇云舫站在车尾。长衫下摆压着车板,三张纸摊在上头,一只手按着,风大一点就掀。仓库联,军士的签名,英文的,歪的。押运联,中方格里头一个王字,墨写的,复写灰。收货联,空的。
他拿笔。钢笔,吸水的。收货联上头写。地名,货栈。日期,三十六年八月二日。品名,箱四。收货人,天津站。底下签名。寇云舫三个字,写得快,末一笔往下拖。
“陆副处长看一眼。”
陆行舟看了。三联并排,三张分开的纸。仓库联二十四,押运联二十四,收货联四。四箱。
“四。”他说。
“四。”寇云舫把收货联折起来,“另外的箱子,不在介张纸上。不在纸上的,不归天津站。”
“照单。”
三只,四只。四只箱子上了车板。寇云舫的人往上拴绳,麻绳,拴箱角的铁包角。拴了两道。
禹树声站在车边,簿子打开,铅笔在簿子上点。一,二,三,四。点完,他把簿子抱在怀里。裤腿上那一截深颜色,日头照了一上午,颜色浅了,皱还在。
“股长讲,照章,上车登记。”他说,“登了。”
铁宝山从围墙根走过来。三十步。他看了一眼车板上的四只箱,看了一眼绳,看了一眼倚着的那扇门。门轴歪着。
“副处长,门。”
“经理修。”
“锁呢。”
陆行舟把手伸进口袋。那一把崩开的锁,锁梁断的,断口亮的。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递给寇云舫。
“天津站收。”
“收。”寇云舫接了,搁进长衫口袋,“介把锁,我留着。”
卡车发动。车尾的烟,黑的。草帽那一个跳上车尾,坐在箱子上头,两只手扶着绳。
陆行舟没有上车。他站在货栈后门。砖道,砖道那头的铁门。
铁门关着。院子里的纱还晾着。账房门开着,门里头看不见人。
卡车在堤上拐弯,车身斜了一斜,往桥的方向去。
他转身要走。
铁门那头,账房门口,唐蜜站着。她走出来有一会了,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铁门走。隔着院子,隔着一排纱,隔着铁门。
她抬手,把鬓边一缕头发往簪子底下掖。掖好,手放下来。
然后她讲了一句。不高,院子里没有旁的声音,隔着铁门听得见。
“陆大哥。我爹讲,明年的钱,不叫法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