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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舞厅后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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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牌底下有一棵槐树。

八月十三日,礼拜三,夜,九点五十。东长安街。站牌是白漆的,上头一行字掉了一半,剩下的三个还认得出。电车过去一辆,车厢里亮着,人挤在门口。一段四百。车过了,轨道响了一阵,慢慢停了。

陆行舟站在牌子底下。中山装,扣到顶。手里一张报,六百,下晌买的,没有打开。槐树叶子垂着,不动。蝉还在叫,叫得稀了,一声,隔半天,又一声。街对面一家洋货铺,橱窗里两盏灯,一盏坏着。铺子门口一块木板,上头用粉笔写:美国罐头,八折。粉笔字让风吹得剩半边。

夹道口过来一个人。矮壮,军装,两只手垂着。额头上那一道疤,粉的,从眉毛上头到鬓角。他走到树底下,站住,没有靠树。

“副处长。”

“宝山。”

“后门里头有灯。”铁宝山说,“一盏,铁皮罩着,照着门槛。九点二十亮的,先前是黑的。”

“几个人。”

“门里头两个,院子里两个。都穿号衣。”铁宝山说,“号衣是使馆界的。巡捕,不是兵。腰上别的棍子,没有枪。”

陆行舟把报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下晌三点,三楼西头。郑百川坐在桌后头,手帕在左手里。桌上摊着一张电报纸,天津站的。电报纸上头压着雷震虎的呈文,一张,写的是今夜出车,一辆吉普,四个人,事由栏里四个字,巡查货栈。

“巡查货栈。”郑百川说,“货栈在天津。伊拉巡查北平的货栈。”

“雷队长报的是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里头是啥,伊晓得,阿拉也晓得。”郑百川说,“六月里那一份协查,写到天津。天津回来四箱。四箱以外,还有十二箱。十二箱在使馆界里头。伊拉要拿,拿不着。拿不着,伊拉就要想别的法子。”郑百川把手帕换到右手,“美国人月底走。走以前,使馆界里头一根火柴都不能划。划了,是外交。外交的事,站里兜不牢,阿拉兜不牢,南京也兜不牢。”

“巡捕拦。”

“巡捕拦得住人,拦不住枪。”郑百川说,“侬去看牢伊。看着,勿要让伊动手。”

“看着。”

“伊拉要动,侬先打电话。电话打不通,侬站在车前头。”

“是。”

“行舟啊。”郑百川说,“雷震虎的账,阿拉记。伊的枪,侬记。”

“队长在哪。”陆行舟说。

“货场。”铁宝山说,“车加满了油。四个人,枪在车里,没有上身。”

“你在这。”

“队长叫俺看门。”铁宝山说,“副处长叫俺看车。俺两只眼。”

“看门看车,一样。”

“不一样。”铁宝山说,“门里头出来人,俺看人。车出来,俺看车。人上了车,俺看车往哪里走。”

“车门开几回。”

“一回。”铁宝山说,“开一回,关一回。俺数着。”

十点差四分,门里头有人咳嗽。咳了两声,断了。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带着墙根的味,潮的。

十点差两分,夹道里有机器响。响得低,怠速的。一辆吉普从夹道里头退出来,退到后门口,停住,车头朝巷子。车身绿的,漆新,轮子上有干泥。

车上下来一个人。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皮鞋。他站在车边上,回头看门,灯照着半边脸。他在笑。

“邱。”铁宝山说。

“邱先生。”

“队长讲的,白衬衫那个就是。”

后门里出来两个,抬着一只箱子。箱子绿的,箱角一圈铁包角,铁扣四个。两个人抬得慢,脚往砖缝里扣。箱子上了车尾,搁下,拴绳。回去,再抬一只。第二只搁在第一只上头,当中垫着麻袋。

“箱角铁的。”铁宝山说,“天津那四只,一个样。”

“一个样。”

“漆盖着的。”铁宝山说,“盖得不匀,底下凸着。”

后门里头出来一个女的。

花旗袍,绿底白花,短袖。头发烫的,卷的,一朵一朵,鬓角那一朵让汗贴在脸上。她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夹着烟。烟点着了,红的。

院子里抬箱子的人从她身边过,她往边上让了让,没有让开多少。

“轻着点儿。”她说。通州的口音,尾巴往上翘。

两个人应了一声,抬着箱子过去了。

她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碾了一下。她下台阶,走到吉普跟前,拉开前头的门,上去,坐下,把门带上。

“这个女的,后门出来进去三回了。”铁宝山说,“头一回空手,第二回提一只皮包,三一回就是这个。姓郁。通州的。”

“你认得。”

“俺不认得。”铁宝山说,“舞厅的姑娘,多半是这一带口音。她出来进去,门里头的人不拦。不拦的,是里头的人。”

陆行舟没有接。

六条后胡同那一座门,门框一边高一边低。院里三家,门口一口缸。曼丽学的那几句还在:婶子。美国人八月走。走前什么都卖。吉普,罐头。枪。邱先生管卖。

吉普发动。

十点零三分,吉普出了夹道,往东,进东交民巷。

巷子里的路灯隔一根亮一根。吉普走得慢。走到使馆界那道铁栏杆跟前,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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