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舞厅后门(2/2)
栏杆开了一半。开得不宽,一辆车。吉普进去了。栏杆合上,两个穿号衣的巡捕把手收回袖子里。
栏杆里头,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黑轿车。车头朝里,车身长,漆亮。吉普到跟前,停住。邱景年先下车,走到黑轿车边上,站着,弯腰,说了一句。洋话。说完了,又用中国话说了一遍,声音低。车里头有人应,应的话听不见字。
黑轿车的后门开了。
车门开得慢。先出来一只靴子。
黑的,牛皮的。靴筒到小腿一半,擦过油。靴子踏在石子上,落稳了。
右边那一只。
后跟外侧磨偏一线。
车门关上。
靴子站在车边上,不动。路灯在车的另一头,光斜着过来,照在靴筒上,照在石子路上。旁边还有一条腿,裤脚的线笔直,站着,不挪。旁的地方看不清。
一息。靴子侧了一下,往车尾那边转了半寸。
两个抬箱子的把绳又紧了一道。
陆行舟在夹道口。
夹道口一根电线杆,杆上贴着一张戏报,边角让雨打卷了。他站在杆子后头,半个身子。铁宝山站在他右手,肩膀贴着墙。
五十步。看得见靴子,看得见那只脚,看得见后跟那一线。五月里崇文门那一日,一只靴子踏下来,又缩回去。那一日三十步,隔着一辆横过来的车。今日五十步,脚没有缩。
雷震虎讲过的话,他记得。靴子。右边那一只。后跟外头磨偏一线。
铁宝山在他边上。出气慢下来了,一口一口,匀的。
“副处长。”他说,“车里那位穿军靴的——”
“看车牌。”
铁宝山不讲了。眼睛从靴子挪到车尾。看了三息。
“黑的底,白的字。”他说,“前头一个字。平。”
“平。”
“四七。”铁宝山说,“零三六。”
陆行舟没有念。他在心里摆开:平,四七,零三六。摆好了,搁住。
“记了。”他说。
黑轿车先走。往巷子深处,慢的,车尾灯两点,红的,拐进里头,没了。
吉普后走。栏杆开一半,合上。吉普出巷子,往西,过东长安街口,不拐,直走。车尾的灯在街那头小下去。
铁宝山看着,看到看不见。
“两箱。”他说。
“两箱。”
“箱子上车,车进栏杆,人下台阶,前后一刻钟。”铁宝山说,“一箱一箱。走一夜是两箱,走十夜是二十箱。”
“库里有十二箱。”陆行舟说,“弹药六箱。”
“十二箱。”铁宝山说,“走到月底,走得完。”
月底美国人上船。船开了,箱子没有主。没有主的箱子,谁搬走是谁的。搬箱子的收脚钱。买车的不搬箱子,买车的人收箱子。
二厅。
七月里六国饭店那一壶茶,荆佩之讲过两个字,有主。有主的箱子,从使馆界里一箱一箱往外走,走的是二厅的门。
“长衫的,前日在这条巷子口站过。”铁宝山说,“两个,站了就走。”
“前日。”
“前日。俺当是舞厅的客。”
长衫。五月里东单南口拖学生的,是长衫。大木仓胡同门口那些不响的布鞋,也是长衫。长衫在这条巷子口站过两个,站了就走。
三家看一条巷子。搬箱子的邱景年,收箱子的二厅,等着截一趟的中统。搬的今夜走了两箱,买的坐在黑轿车里,截的站在巷子口。北平站这边只有两个人,一棵树,一张报。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写。
报告上写什么。写箱,写车,写钟点。写铁栏杆几时开,几时合。写吉普的号牌,写黑轿车的号牌。写到箱子为止,写到车为止。
今夜回去,五行的格子。进出,访客,车牌,电报几封。第五行写钟点,写地名,写几个人,走到哪里。写到栏杆为止。栏杆里头是使馆界,使馆界里的事,站里管不着。管不着的,不上纸。
靴子不写。
写了的纸,谁看,不由他。
十点二十。站牌底下。
电车又过去一辆,末班的,车厢空着,灯亮着。卖西瓜的收了摊,剩半个瓜,拿布蒙着。一斤五百,牌子上拿粉笔改过两回。
电话没有打。雷震虎的车没有出巷子。
铁宝山站在树底下。他把车牌又念了一遍。
“平。四七,零三六。”
念完了,他没有走。路灯在他头顶上,光落下来,落在他那道疤上,粉的一道,照得白。两只手垂着,人往树底下近了半步。嗓子压下去,压得只剩气。
“副处长,崇文门那一位,是不是也在这条巷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