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二十三夜(2/2)
十点,电讯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台灯的一线光。
陆行舟从走廊过,慢了一步。门缝里看得见一条桌腿,一双鞋。汲三保坐着,两副耳机推在耳后,手里没有笔。铅笔在抽屉里,抽屉推着,一道缝也没有。
他把耳机拿下来搁在桌上,隔了一息,又拿起来,扣回去。
门缝那一线光动了一下。陆行舟走了过去。
十点半,货场院里,雷震虎蹲在车头边,拿粉笔在地上画三道线:一道东西,一道南北,一道斜着,当中一个圈。
“三条口子,一人一条,剩三个跟我。圈里头,是那部台子。城里往北,北城根,三道口子。我的网撒西城:墙根底下一条街,两边胡同,三个人守,六个人跟,车出哪一道口子,我截哪一道。截住了,人带回来,东西不上纸。纸上写车,写钟点。人,我记着。”
他扔下粉笔,站起来:“死鱼,撒出去收不收得回来,另讲。收不回来,二十三夜以后,西城是我的。你写字。”
“写钟点,写地名,不写人。”
雷震虎把帽子扣上,帽檐压低了一线,眼睛藏到了帽檐底下。
然后,下午两点,就是隆福寺西口那张两个字的纸条。
蛰伏。
上头收到了他五号递的那三行,回了这两个字。那只手要是听话,九天以后就不会在十点开机,三辆车会在北城根绕一整夜,耳机里干干净净。他自己要是听话,这九天里,表铺不去,书摊不去,日报照写,一步不多走。
圈画不出来,网收不回东西。可二十三夜照样要出车,单子上照样有他的名字,第五行照样要写钟点和地名。
他要做的,只是把这一夜写得跟所有的夜一样。
下午四点,六条,曼丽面前摆着那只黑漆妆匣,锁扣是新钉的,钉眼还白。她掀开盖,珍珠盒子底下三封信,信上头两包桂花糖,一新一旧。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小锁,锁梁上一道亮,挂上,一按,咔一声。
陆行舟进门,她走到他跟前,手心朝上摊开,掌心里一把小钥匙。
“你收。里头是我的信,不是你的。”
他看着那把钥匙,看了一会,伸手拿起来:“信我不看。”
“看也不看。锁上了,就不看。”
她把妆匣抱进里屋,出来时说:“西城那边,夜里没有灯了。从前夜里过车,车灯照在墙上一道一道,这几夜没有了。”
“车撤了。”
“撤了,那一片就黑了。黑了好。黑了,灯就得自家点。”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上,没上闩。王妈在井台边把收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叠到最后一件,停了停,抱进屋去了。
六点,六条口粮店的伙计跑来,一只手撑着门框:“陆先生,电话,铺子里的。”
六条这一片只有口上的粮店装了电话。面口袋摞到房梁,柜台上一杆秤,秤盘里落着面。墙上一只木匣子,带摇把。
“我,钟敬之。”那头慢条斯理,“南京另电到了,站长叫我念给副处长听。”
伙计在旁边称面,秤砣在秤杆上走,停住。
那头翻纸:“专员姓名,到平之日面交。”
“面交。”
“电上就九个字,底下一行小字:电文至此。”
那头静了一息,纸折起来的声音。
“站长讲,”钟敬之说,“十月里来的那位,南京没讲姓什么。只讲一句:华北的事,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