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月饼(2/2)
“通州的栗子甜,树上打的,不是地上捡的。”王妈又补一句,“俺侄子讲,今年栗子多,卖不上价,城里人嫌贵,乡下人嫌贱,搁在家里,倒是自家人吃得痛快。”
五点,侯太太来了,蒲扇换成了一条灰围巾,放下两块自来白:“牌楼底下那家送煤的主顾饶的。红的皮油,白的皮酥,北平人家两样都供,缺一样,月亮看了不高兴。”
她看了一眼兔儿爷:“绿铠甲,挑得好,绿的少。您呐,我今儿送煤送到干面胡同,骆太太隔壁那三间,房东搬了一上午家具:一张八仙桌,两口箱子,一架新床,漆还没干透。房东讲八号到,站里的人来看过三回,看房的那一个,皮鞋,不响。”
曼丽没说话,手里那颗栗子剥了一半,停住了。
“骆太太在自家门口站着看了一会,进去了。她这两天不出门,今儿出了一回,就站在自家门口。”侯太太说,“隔壁住的是她男人的上头。上头住隔壁,往后她家的门早上几点开、晚上几点关,隔壁都看得见。”
她站起来,围巾往肩上一搭:“煤,百斤七千二,中秋以后还涨。您家那五百斤,我礼拜三送。”
天黑了,院当中搬出一张方桌:四块月饼码一排,一碟栗子,一碟王妈买的软柿子,兔儿爷搁在北头,脸朝南。
月亮从东屋房脊上头出来,圆的,黄的,比平日大一圈。槐树的影子落在砖地上,一片一片。
王妈端出一只盛着米的碗,插了三炷香,朝月亮拜了三拜,腰弯得很深:“通州的月,跟北平一样。俺娘讲,月亮是一个,人在哪儿看都是这一个。”
曼丽站在她身后。上海拜月是她娘拜,她在旁边看,她娘拜完把月饼掰开,一人一块。她娘不在了,月亮还是这一个。
她上前一步,拜了一拜。
八点,陆行舟回来,中山装搭上椅背,站在桌边看那只兔儿爷。
曼丽把侯太太的话原样学了一遍:干面胡同,骆太太隔壁,三间北房,新床漆还没干透,看房的那一个皮鞋不响。
他听完,没说话。
看房的皮鞋不响,侯太太没说是谁;可北平站里走路不响的皮鞋,就那么一双。专员住到骆廷桢隔壁,未必是房东凑巧。往后专员早上出门,第一个碰见的是督察股长;专员晚上回来,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督察股长。灰楼里的事,在北屋门后头的单子上;灰楼外头的事,在干面胡同两户人家之间那一道矮墙上。
骆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看隔壁搬家具,看的是往后的日子。
“王妈买的,上海没有。”曼丽说。
他伸手碰了碰兔儿爷的耳朵,泥的,凉的,漆面摸着有点涩。
王妈拿了一整块月饼搁在手心:“俺带回屋吃。”她进了厢房。
桌上剩三块。曼丽拿刀想切成牙,想了想又放下,给他一整块,自己拿一块,剩一块在油纸上。
月饼皮硬,一咬掉渣,冰糖硌牙,青红丝甜得发腻,桂花的气在后头慢慢上来。
“去年做的那半匣硬得咬不动,今年买的也硬。硬的好存,存到明年还是硬的。”
她吃了半块,拿手帕擦掉指头上的渣,搁下,手按在油纸上那一块旁边:“这一块,我订的时候就多订的,一千二。”
月亮升到槐树顶上,院里亮得看得见砖缝。
“后胡同那个,她娘病着,中秋送一块,是人情。”
“送。”
“门房老牧,中秋在楼里,没有家,送一块,也是人情。”
“送。”
“还有一个。”
她没说是谁。她把那一块拿起来,用油纸包好,绳子又打了一个十字。
还有一个,在石驸马大街,在西跨院东头那一间,夜里看作文看到十一点;中秋这一夜,大概也是一个人。
陆行舟没有替她说出那个人来。说出来,就是他认得;不说,就是他不晓得她想的是谁。可曼丽要的,偏偏是他说。
“一块月饼,三个人要。”曼丽说,“当家的,你讲,这一块,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