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月饼(1/2)
四块自来红,多订的那一块,曼丽一直没说给谁。
中秋早上七点,六条口饽饽铺卸了三块门板,门口条桌上码着月饼,红的一摞,白的一摞。伙计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绳子打着十字:“陆太太的,四块自来红,一块一千二,四千八。今年的馅儿:冰糖,青红丝,桂花,核桃仁少了,核桃贵。”
“去年多少?”
“去年一块四百。太太,去年的事别提了。”
胡同里有几户人家门口挂起了纸灯笼,还没点。王妈挎着篮子跟在后头,篮子里鼓鼓的一堆,是她侄子昨天捎来的通州生栗子,壳上一层毛:“中秋吃栗子,煮的,通州没有糖炒的,糖炒是城里的。”
“上海中秋吃鸭子,芋艿,毛豆。”曼丽说。
“鸭子一只多少?”
“没问,问了也不买。”
九点,王妈拿刀在每颗栗子壳上划一道浅口:“划一道,煮开了不炸;不划,炸一锅。”
“北平中秋,院里供兔儿爷,泥捏的,穿铠甲骑老虎,东四牌楼底下有摊子,小的三百,大的一千。”
“买小的。”
“太太供过没有?”
“上海没有兔儿爷。上海供月亮,一张桌子搁院子里,月饼,藕,柿子,拜月。”
“拜月北平也拜,兔儿爷是陪的。”
锅开了,栗子的甜气混着生壳的涩,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下午两点,郑府西屋,竹帘换成了布帘。骆太太的位子空着。
“骆太太这两天不出门,会的事,她心里过不去。”郑太太说,“她的月饼昨儿送到了,苏州鲜肉的,咸的。”
“上海也有,弄堂口现烤的,一块一百。如今多少不晓得,上海我三年没回了。”曼丽说。
头一圈没人说话,只有牌碰牌的脆响。第二圈,钟太太憋不住:“听说专员八号到。听说带家眷,太太是河南人,吃斋,不打牌。听说干面胡同腾了三间北房,就在骆太太隔壁。”
“四个听说。钟太太,喝茶。”
“腾房子的事是老方讲的。”方太太说,“总务上礼拜去看的房,房东是旗人,三间北房一个月八十万,专员住,站里出。八十万是一百多斤面,我们家上校的饷按米价折了两个月,折下来还不够这个数的一半。”
“吃斋的人,不打牌,不串门,不听说,牌桌子上少一家。”钟太太说。
“少一家,还是四家。”郑太太捏着一张牌没打,“陆太太,专员太太到了,太太们要去走动。走动是走动,牌是牌,她不打牌,桌子不换。”
“桌子不换,我来;换了,我不来。凑数的位子,哪一张桌子都是凑数,我凑的是这一张。”
郑太太把牌打出去:“这一张,好。”
方太太牌打得慢:“陆太太,老方讲,这几夜楼里灯亮着,是你们家那位守。”
“守什么,我不问。”
“不问好。老方讲,他也不问。”
一个专员要来,住到督察股长的隔壁;一个专员的太太吃斋不打牌,太太们的牌桌就要变成另一种桌子。钟太太的四个听说里,曼丽只记住了一个:就在骆太太隔壁。
四点半散牌,曼丽一路走回来,东四牌楼底下一排兔儿爷码在席子上,大的小的,铠甲红的绿的,她站了一息,没买。
进院,堂屋桌上已经立着一只一拃高的兔儿爷,绿铠甲,骑一只黄老虎,耳朵竖着。旁边一碟煮好的栗子,壳裂开一道。
“三百,俺挑的,老虎眼睛没掉漆。”王妈说。
曼丽剥一颗,肉黄的,热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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