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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四辆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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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门框没走:“副处长,前天太太叫兵捎了半块月饼,油纸包,绳子十字。捎的兵讲,太太讲,半块是半块的礼,一块是一块的礼。中秋夜里楼里就俺一个,俺就着缸子里的水吃了半块,数了一回楼梯,二十六级,跟去年一样。”

半块。剩的那一块,她切开了,半块给门房,半块给后胡同。第三个人,没有。她没问第二遍,他也没答。

窗外起了风,槐树上的黄叶落在窗台上,一片,又一片,有一片贴在窗玻璃上,好半天才滑下去。末班电车当当两声往南去了。

十一点半,门房电话,禹树声的声音一字一顿:

“西四牌楼北,两条胡同交叉,耳机上汲三保讲,两条线交在一处,交在一座院子上。前铺后院,铺子上着板,门板上没字,后院一道门朝西开在夹道里。四辆都到了,围了。后院空的,屋里没人,炕上没东西,灶是凉的,没机器。”

“墙根?”

“西墙根有新土,一尺宽,三尺长,翻过的,颜色深,雷队长叫人在挖。副处长,我照章报:这座院子单子上没有。我记十一点零七分到。汲三保讲十点五十听见的,听见四分钟,末了停了一停,再往后没有。”

十点五十开机,四分钟,十点五十四停;十一点零七分,四辆车围到门口。十三分钟。

那只手发完名单,收拾机器,剪线,埋线,从隔壁走掉,只用了十三分钟。

挂了电话,陆行舟在门房里站了一会。牧顺来在窗户里头看着他,没问。

他上楼,坐回桌前,手搁在第五行那一格旁边,没写。

十三分钟。四辆车从测到围,用了十七分钟;人从停机到走,用了十三分钟。差四分钟,差的就是一条命。下一回,四辆车要是快四分钟,或者那只手慢四分钟,北屋门后头那张单子上,就不会是一个“空”字。

他不能让那只手慢。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这一盏灯一直亮着,亮得跟哪一夜都一样。

两点,车回来了。电讯室里,汲三保写下那一行“四分钟”,说完了那一息。禹树声比他晚进门一刻钟,手里攥着耳机线,裤腿干的,鞋帮上全是夹道里的泥。他把自己记数的那张纸摊在汲三保的日志旁边,两张对了一遍,数一样。他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松。

三点,楼梯上靴子一级一级砸上来,雷震虎攥着帽子,另一只手捧着一个湿布包,泥印透过布渗出来。他把布包搁在稿纸边上,掀开。

陆行舟看着那一卷。一卷铜丝,细的,绕成一圈一圈,有小臂那么粗,泥糊着,又湿又黑。一头从圈里伸出来,断口亮的,新剪的。

“墙根底下,天线。埋了一夜两夜,土是湿的。机器沉,人背得动,带走了;线轻,人嫌长,剪了,埋了。剪的人手快,断口齐。”

他扣上帽子,帽檐压低:“铺子前门朝街,后院门朝夹道,第四辆停在夹道里,宝山坐了四个钟头,夹道里没人过。前门上着板,板是从里头上的。铺子跟隔壁通,隔壁是个杂货铺,杂货铺后院通另一条胡同。四辆车围的是一座,人走的是隔壁。”

他看着那卷铜丝:“死鱼,你写。”

“四辆,十二人,二十二时出,三时回。”

“写。写空。”

靴子一步一步砸下楼,一直响到门房外头。

二十三夜,北城根,一座空院,一只缸;今夜,皇城西,一座空院,一卷线。缸是院里的,线是人带来的。带来的东西留下了,带得走的东西走了。走的人手快,剪线的断口齐;手快的人,发报也快。

上头说蛰伏,那只手赶在十月以前,把最后一份发完了。发完了,它真的可以蛰伏了。

雷震虎抓到的,是一卷铜丝。骆廷桢的簿子上,是两个人对得上的数。南京那位专员还没到,北平站的第二张出车单上,又是一个“空”。

铜丝搁在稿纸边上,泥从布上淌下来一点,淌到稿纸上,淌进第五行那一格,黑的一滴,在“二十二时”那几个字旁边,慢慢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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