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电料行（2/2）

他合上簿子往南，两家以外是那家杂货铺，门口一口酱缸，后院通另一条胡同。他从门口过，没停；走到街口回头，伙计站在门槛上拿块布擦门板，擦了两下回去了。茶馆那一桌的人没动。

十二点，西四牌楼底下一副茶挑子，铁宝山坐在板凳末尾，手里一碗茶喝了一半。

“俺在夹道里，昨夜起，蹲在杂货铺墙根，看得见后院门，看得见东屋的窗。十点灯灭了，十点半又亮了一回，亮了一刻钟，灭了，再没亮。亮的那一刻钟窗纸上没影子，人不在窗跟前，人在屋里头，灯在屋里头。门一夜没开，人没出来。”

他喝完茶，碗搁在挑子上：“队长讲看着他开板上板，俺看的是窗。窗比板准。”

他往南走进人堆，不见了。

十点半亮了一刻钟，没有影子，门没开。他不出门。他在屋里。

一刻钟，是灯亮的工夫，不是手发的工夫。手发四分钟，剩下十一分钟，是等，是收，是把机器装回去，把天线从墙根底下拽回来，一圈一圈绕上。白天绕铜丝的手，夜里绕的是另一样。

十月四日书摊那两个字，是“勿动”。昨夜四辆车围一座空院，今天一条街上坐着一个不喝茶的人；那两个字讲的是哪一件事，他到这时候才晓得了一半。

勿动，是他不动。可耿振之叫他来看一眼，这一眼，他已经动了。

下午一点，三楼，郑百川不问西四：“伊讲让伊发，是等伊发给啥人，发给的那一头才是伊要的。听十夜，车夜夜出，侬的第五行夜夜写，写十夜，第五行就是一张表：几点出，几点回，几辆，几人。伊拿表对日志，日志上几点响，响多长。两张纸一对，是一个人的脚印。”

“脚印是台子的。”

“写脚印的是侬。侬写的字，从前南京看，如今伊看。南京看字看有没有，伊看字，看写字的时候手停了没有。”

“手不停。”

“停了，伊就晓得侬看见啥了。”

郑百川讲完，把手帕叠成一个方块，压在电报纸上，不再讲西四。他不问伙计长什么样，不问铺子几间。站长不问，是站长不想晓得；晓得了，耿振之问到三楼，他要答。

陆行舟下楼的时候想，夜夜出车，第五行夜夜一行，十行以后，这张表在耿振之手里，比日志准。他能做的，是每一行写得跟头一行一样：几点，几辆，几人，空。一样的字，一样的手。

傍晚六点，曼丽在灶房门口掐老豆角：“王妈在六条口听卖菜的讲，西四南大街今天有便衣，茶馆里坐了一天，茶没动。卖菜的讲，便衣的茶，不喝的。你去的是西四？”

“对门牌。”

“对门牌一条街走过去，看见什么？”

“铺子。”

“铺子里呢？”

他在井台边洗手：“人。”

“什么人？”

“开铺子的人。”

曼丽看了他一会，端起盆进了灶房。

夜里九点，二楼东头，第五行：十一时，西四南大街，电料行一处，对簿。

写到“对簿”两个字，笔停了停。

三十来岁，袖套，右手食指一块焊锡疤，木轴子，铜丝一圈挨一圈。看了一眼。那张脸，那只手，已经在他脑子里了。在了的东西，不在纸上。纸上写铺子，写一处，写对簿。

笔尖在纸上悬着，没有落。

他没有写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