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天时坠兮,威灵怒!(7k,此战结束)(1/2)
肆州。
铺天盖地的战马,包围了这座边境小城。
作为曾经天柱大将军赖以威压天下的秀荣川镇府,这里的城墙十分低矮,只有一人多高。
四周奔腾的骏马和勇士,就是这里最宏伟的城墙。
这样的城墙,能够挡得住草原上的野兽,却无法阻挡浩浩荡荡的周人。
看着从河曲渡口赶来的镇将——章武郡王厍狄伏敬(厍狄干长子)的旌旗被人群淹没。
一声悠悠的叹息响起。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儿。”
独孤信的脸上被寒风吹的干燥起皮,他的眼中带着疲惫,却闪烁着凛冽的光芒,锋锐得可怕。
年轻的时候,他就是从东面突击肆州,走的也是这条路。
肆州无险可守,下一步就是晋阳了。
“去问问厍狄干的儿子,看看他愿不愿意为我先驱,诈开晋阳!”
独孤信挥了挥手。
旁边,高宾自告奋勇,赶忙接下这个任务。
宇文盛等人遗憾之色一闪而逝。
他们都是赵贵的亲信,原本看着独孤信顿兵在恒州之下,还起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保存实力。
没想到,独孤如愿竟然趁着雪天派麾下杨忠三日破代县。
让他们有了转圜之机。
如今,肆州兵已尽数被围,晋阳在望。
不论如何,这都是打到敌国首都的大功,独孤信威势本就只比当年的大冢宰宇文泰稍逊一筹。
若是拿下如此滔天之功。
这周国政局,就不好说了。
战争的胜利,永远都是在朝堂上兑现的,所以高宾选择直接跳反。
可以理解。
不一会儿,前阵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高宾气急败坏地插着一根羽箭回来,破口大骂道:
“狗奴不识天数!
元戎!
其人冥顽不灵,无药可救!宜速杀之!”
独孤信听后,深深看了一眼高宾,露出了几分矜持的微笑,感慨道:
“东贼亦有此等忠贞之士啊!
只是可惜了,厍狄干死的早,不能亲手擒杀!累及儿孙啊!”
昔年,高仲密投西的时候,宇文泰带着大军迎接,却被厍狄干率军追杀,西魏损兵折将。
只不过周遭诸将更在意高宾刚刚试探性的那个“元戎”称呼。
独孤信没有厉声斥责,反而微笑不语,这就是默认了。
“元戎”和“元帅”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时流虽然有用“元戎”雅称一路总管的习惯,可是在严格复兴周礼的周国,这种习惯并不存在。
毕竟在周礼之中。
元帅只能将一路军。
元戎却是《周书》之中明确认定的“总兵元戎”,太公望当年就是这个职位,相当于当今的“节制天下兵马”。
独孤如愿,蛰伏这么多年,你终于也忍不住了吗?
众将沉默。
远处的喊杀声愈发微弱。
肆州精兵多在恒州前线,即便是恒州城中的斛律金发现后方有问题,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插翅飞过来。
厍狄伏敬死定了。
佛祖来了都不可能活!
站在丈人身后的杨坚,有些无聊的扶了扶自己的兜鍪,四下张望。
他不想掺和这些肮脏的政治游戏。
太容易死了。
宇文护和于瑾,还有前任天王宇文觉,那么大的人物,割草一样就没有了。
每日礼佛诵经,然后和伽罗再生几个孩子,以后再在终南山置办一处别院,岂不美哉?
杨坚只想要打通肆州之后,领一个从上郡督运粮草的任务,届时直接回本土。
他的眼前好像已经浮现出了伽罗的相貌,咦?这背景假的吧?怎么在动?
杨坚突然瞪大眼睛,看着南方涌动的地平线。
光线比声音传来的更早。
“南边!有齐军!!!”
杨坚迅速吼了一声。
独孤信在他的前方几步,被这孩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心跳都漏了几拍,连忙看向天际尽头的晋阳河谷通道!
烟尘滚滚!
浩荡向天!
闷雷一样的马蹄声,伴随着大地的震荡终于在此刻传来!
“哪里来的这么多齐军?晋阳兵不是在恒州吗?”
长孙兕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达奚武则是迅速前出,朝着独孤信抱拳道:
“大元帅,我亲自去侦敌!”
独孤信拍了拍他的肩头,点点头,旋即看向了正在被围攻的肆州,咬咬牙道:
“鲧功用而不就啊!功败垂成!亦不知是祸是福?
让贺若敦回来!别打了!
那罗延,去东面寻你父亲,让他带着剩余队伍,即刻前来,不得有误!”
杨坚领命,不敢怠慢。
这些日子,他的骑术锻炼的非常出色。
而他的父亲杨忠,作为独孤信手下头号猛将,被安置在定襄一带,那里曾经是曹魏内迁五部匈奴的王廷。
也是肆州的粮仓。
如今,在那里,有些周军从恒州转移过来的全部大军,共计两万八千余。
加上独孤信带来打肆州的这万人,应该足够应付齐军了!
独孤信心中思索着可能会来的齐国军将。
“听闻东贼的彭城王高浟被放在了平阳,莫非是他?”
“不对,他应该在河东防备侯莫陈崇。”
“暴显?”
“按情报,他已经回到邺都了,不过,或许真是他!”
“亦或者,齐国的赵王高睿、永安王高浚?”
独孤信喃喃自语时。
劫后余生的厍狄伏敬队伍已经朝着南方卖力驰骋。
而他背后的周军已经开始整齐列阵。
他们虽然还没有打到秀荣川真正的高原马场,可是在定襄的牧区,补充已经足够了。
精锐的骑士纷纷上了战马。
不过,全是轻骑。
具装这种东西,整个周国就没有成建制的,只有将领的贴身部曲能够配齐,没办法,太穷了。
“驾!!”
这时,远处刚刚打探的达奚武带着几个斥候狼狈而归。
兜鍪被射的歪斜,背后的盾牌还插着几支箭。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大,就像是独孤信的心跳,跳动地越来越激烈。
“大、大元帅!”
达奚武大着舌头,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不可置信的懵逼状态。
“究竟是何人?速速报来!
还能是高洋插着翅膀飞回来了不成?”
独孤信厉声斥责。
没想到话音刚落,达奚武就一脸的震惊,看向独孤信,脸上从震惊转向佩服再到敬畏,拱了拱手道:
“大元帅真乃算无遗策!兵仙复生也!”
“什么?!!
你再说一遍?”
不光是独孤信,旁边诸将亦是瞪大眼睛。
“来者,真是齐主高洋啊!龙头大纛我都瞅见了!还有百保鲜卑!”
……
“陛下!!!!”
厍狄伏敬肩头插着一只箭,跪在披着黑甲的战马之前。
泣不成声!
“章武王!你能告诉朕,为什么,周人的旗帜,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晋阳城北不足二百里吗?恒州丢了吗?嗯?”
如豺狼般沙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波动。
厍狄伏敬抬头,看着上方的皇帝。
他上一次见皇帝,已经是前年,在晋阳年节上了,那个时候,皇帝身姿魁梧,中气十足。
两年过去,面前的皇帝骨架身姿依旧庞大,但是脸颊的肉已经深深凹陷。
他没有着甲,单薄的袍服在冬日的寒风下,吹的猎猎作响。
但飞扬的、干枯的发丝在阳光下极为耀眼。
“陛下!臣亦不知!
臣在防备朔州方向长城时,就接到了肆州急报!
故而来此!”
“哈!哈哈哈!”
高洋俯下身子,视线甚至没有看向他,只是投向远方,身后的精骑依旧在不停往前。
“来的人是谁?”
皇帝的再一次垂问让厍狄伏敬急忙冲上来,连声道:
“独孤信!杨忠!宇文盛!达奚武!”
这些,是他看到旗帜的人。
“独孤信!独孤信!”
高洋起身,看向了背后,那里的马车上面,有一个叫独孤达摩的孩子。
他下意识催马而去。
不过旋即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几分纠结。
“陛下!”
这时,青年策马来到了他的身边,看着犹豫的皇帝,还以为他是在担忧远在恒州的高殷。
拱手道:
“恒州有太子殿下、咸阳王还有并州几乎四万军的固守。
便是突厥、周人大举攻城,也是固若金汤,遑论太子已经小胜一场。
局势还没有到最差!
这些周人,或许是绕过恒州而来的,毕竟杨忠此贼最擅长奔袭!
我军仅有万骑,且鞍马劳顿,雪中连夜驰骋,敌军人数众多,且以逸待劳。
不如,请晋阳兵北上,我等先行对峙?”
青年是彭城王高浟。
他在皇帝领军过蒲坂渡口的时候,就自愿从皇帝左右。
高洋听后,停住,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五郎!
太子死活,皆是他之造化。
若是此等战事,便让他身死其中,便不配为我子!
也不配……得到朕和阿父的一切!
对吧,阿父!”
皇帝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身侧,在高浟一脸的震惊中,轻唤虚空。
深吸一口气,空中的冷冽好像才能够激活他的活力。
他太热了。
冰冷和炎热的感觉在他的体内交织,化作一种独特的爽快。
他的躯壳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路过玉璧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雪。
他去拜祭了父王,就着雪,喝了很多酒,他说自己已经把陈霸先带在身边,也拿下了江陵和湘地!
随后,父亲就像小时候教他骑马时,看到他不敢催马一般,拍着他的肩头问道:
“侯尼于啊!
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呢?”
然后他就坠下马来。
身躯麻了一半,请来的庸医说他已经肝肺尽坏。
他却觉得,飘飘欲仙。
哦,是五石散的作用啊!
阿父在看着他,可是他已经不是少年了,不需要阿父了!
阿父留下的六坊鲜卑还有那些狗叫的老东西,他都已经亲手送他们去死了。
除了阿摩敦(母亲)。
唉,阿父应该是想要看到阿摩敦的,催了好几次。
这让孝顺的他两难了,幸好阿摩敦不在晋阳了,不然,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他不相信小奴会被周人所趁,更何况,还有斛律金。
那个老东西,贼的很。
这些人,只是在看着他去见小奴罢了!
可是到了这里,他突然不想去了。
从他看到周人的奏报的时候,他就知道,小奴已壮。
必死之局,亦能死中求活。
身旁的父王也夸了几句。
可惜了,他原本还想要再等等,他有些舍不得。
可是,已经没有更好的时候了,他知道,再过一些时间,他就走不动了。
那个时候,小奴就要动手了。
他忍了很久了。
高洋能够看穿小奴压抑的火,他一直逃避这件事情,所以想要南下证明自己,证明一些东西。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无所谓了。
“吾知天命矣!
哈哈哈!不过,朕一手养的东西,朕要自己做主。
没有人,能够替我审判他们!就是朕的儿子,也不行!”
他在风中举刀向天,似是在叩问什么。
咦?好像不是刀啊,是厍狄伏敬么?
看着面前瑟缩成一团,被他单手提起来的军将。
高洋“嘿嘿嘿”一笑,将他扔到一旁,他感觉到了,他枯萎的身躯,在战鼓之中重新苏醒了。
他的力量,回来了!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原本的剂量是能够一口气冲到恒州的,用在突厥人身上的,用在这儿,也不亏。
“五郎!你在后方压阵!不要放走了任何人!”
高洋转头,看向还没有从震惊中转过弯来的彭城王。
高浟愣愣点头,他这几天和皇帝相处很不错啊!他还以为皇帝正常了呢?
不过,对于皇帝明显想要去冲阵的意愿,他也没有说什么。
甚至没有一个会输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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