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天时坠兮,威灵怒!(7k,此战结束)(2/2)
毕竟,从他记事以来,二哥,从来没有输过!
我二哥,天下无敌!
“铁伐!”
高洋来到了段韶的身边,盯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
“带着你的人,还有裴英起的人,散开吧,张开口袋!准备丰收!”
段韶嘴唇蠕动,盯着高洋。
他和裴英起麾下,几乎占据了这万人之中的九千。
剩下的,就只有高洋一手建立的百保鲜卑了。
这样的战术,是他们之前出塞对付柔然人的,正面具装冲击,四周包抄。
可是,这样的战术对付没有铁甲的柔然人可以!
周人精锐,可是有丰富对骑经验的。
要是正面具装冲击,势必会折损许多,伤筋动骨啊!
不过,高洋没有过多解释。
他的头脑愈发清晰。
他策马,来到了刘桃枝的身边,并肩而立。
左右两个百保为他披上了独属于自己的战甲。
漆黑如墨。
马甲头顶的翎羽,被他金色的罩袍所覆盖,他从来不屑于遮掩自己的所在。
没来由的,他看向了刘桃枝,看向了背后的百保,一个个念出了他们的名字:
“游阿奴、若周、子如、库兰、他仁、洛侯、太逻……”
就像是当年,他从校场上亲手把他们挑选出来一样。
随后,皇帝看着段韶和裴英起已经将本阵散开,露出了远处排列整齐的周军大阵,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走到了队列前方,问道:
“建军为何?”
“宿卫陛下!横扫北胡!镇压乱贼!”
刘桃枝回应,背后众人轰然重复。
高洋面甲之下露出了几分悲戚。
“成军几年?”
“八年!!”
“杀贼几何?淫女几何?屠村舍几何?抢掠几何?”
刘桃枝抬头,望向皇帝,随后,昂首挺胸:
“不计其数!!”
背后,近千具装齐声高呼:
“不计其数!!!”
没有人会记住随手掐死的蚂蚁。
他们也是。
“哈哈哈!!!”
高洋咧嘴大笑,他的心跳迸发到了最激烈,脸色黑红,高声道:
“一群坏小子啊!
如此,当不负此生也!”
百保们感觉到了什么,看向他们拱卫一生的主人。
高洋转身,看向对面有些迟疑、慌乱的周军阵地,昂首挺胸,接过刘桃枝递过来的马槊,掂量了一二。
用尽全身力气,勒住马头,高声唱道:
“天时坠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弃原野——”
屈原的《国殇》。
八年前的正月。
刚刚成为皇帝的高洋,在晋阳城北的牧场,哦,距离这里不算太远,挑选了他们。
就是唱的这首曲子。
这些人,从此染上了他的底色。
他们残暴不仁,贪婪好杀,淫虐无辜……
他们,真坏啊!就像是他一样!
“那就,随朕一起吧!”
死也一起,在朕死之前!
像个真正的男儿一样,为朕,踏平前往来世的路吧!
左右拱卫皇帝的百保,他们有的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也有的已经白发苍苍。
但是他们,永远会随着皇帝的意志,冲向不可能的战场!
不似人间的嘶吼声,吟唱着变了调子的《国殇》,毫不犹豫冲杀向了独孤信的本阵。
“身即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为鬼雄——!为鬼雄——!”
……
“他们疯了不成?”
达奚武看着横冲直撞而来的千人具装,瞠目结舌。
坦白来说,周军这是第一次同齐主高洋本人第一次正面交锋。
天保年间,周人从不敢挑衅英雄天子!因为他们连洛阳和晋州都打不过去。
段韶、斛律光等人就能够让他们铩羽而归,何时能够轮到高洋呢。
所以,当他们看到昂扬而来的龙头大纛时,什么战术、战略都已经抛之脑后,只剩下一个词汇——
“疯子!!”
独孤信口中发出了这个评价。
旋即脸上带着狰狞。
青筋暴起。
每一个合格的将帅都要能够扛得住压力,算出最佳的结果。
世界上没有人会蠢到拿着具装去换他的步军!
可是,他今天见到了。
这样不计成本的冲锋,颠覆了他的认知。
让他想到了曾经看到的天柱大将军尔朱荣麾下甲骑。
不过,他到底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
“厚阵变圆阵,把他们削平!
分而钳制!”
反常识的是,面对冲锋而来的具装甲骑,不应该叠厚军阵,那是愚蠢的行为。
人群确实能够迟滞马速。
可,前排被撞碎的人群就那么变成血雾洒在后排,只要这个人不是天生杀才,他就得跑。
更何况,具装进了人堆,依旧是铁罐头,一骑当千!
所以,应该变为松散圆阵,线阵,分割战场,用钩镰枪或者长槊将马和骑士分开,随后收割。
这样的战术,对付冲骑很管用。
这是独孤信在陇右打击吐谷浑人总结出来的。
反直觉的是,这个时候的吐谷浑人是很强盛的,甚至有时候能够反过来抢掠关中。
甚至比周国富裕!
然而,独孤信碰上的高洋。
这个玩骑兵冲锋玩了将近二十年的高手,他看穿了对方的伎俩。
“独孤如愿,阿父!
您想他了吗?
宇文黑獭?你呢?”
高洋喃喃一声,侧耳倾听一阵,才招了招手,亲自带着队伍分开。
从周军变阵的空隙,插了进去!
时机把握的正好!
丝滑地从一处未曾补全的空缺冲了进去。
就像是艺术!
“哈哈哈!那我就送他去见你!不必谢!咳咳咳!”
高洋赤红双眸,呼吸着飞扬的尘土,看向了属于独孤信的纛旗。
“冲过去!!!”
步军盾阵已经立起来。
盾牌缝隙,无数长枪,如林而起!
但是,前方的百保没有任何犹豫。
径直,碾了过去!
刹那间!
铁屑飞扬,巨大的冲击下,肉酱横飞。
前排的周国盾兵皆是府兵,看到这悍不畏死的一幕,再看看天上飞起很高的同伴,只觉得尿意上涌。
都没有军饷,全是自备兵甲。
哥们甲胄都是贷款的,
玩什么命啊!
但是,想跑的话,后面的圆阵已经顶上来。
前排百保的甲马深入其中,轰然如雷,夹在中间的士兵们瞬间变成了肉夹馍,在哀嚎之中,眼球都被挤爆。
血肉横飞。
“大元帅,走吧!”
独孤信看着远处只有二百步,而且在不断推进的百保甲骑,喃喃一声:
“不行!
中军尚在!我岂可擅自离开?
他们会冲不动的!
没有人能真的不怕死!他们已经折损两成了!
等着!”
一百步,五十步!
独孤信已经可以看到一个百保朝着他这边儿搭弓射箭!
嗖!
旁边,长孙兕举弓抬手就射,将那个百保的手打歪。
不过箭矢却在铁甲上弹开。
趁着空档,几个铁牌兵上前,将独孤信护住。
此刻,周遭的府兵回过味儿来,朝着中间挤压。
而百保们则是尽力朝着两侧推开,为中央的皇帝和刘桃枝清开一条能够跑起来的马道!
血流如注,甲仗器械,松松垮垮堆在下方。
高洋瞪大眼睛,就像是天保三年,瞪着柔然可汗那样。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有很多时间,现如今,他的时间,就剩下一点点了。
“子魂魄兮!”
“为鬼雄!!!”
刘桃枝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杀手只有在战场上才会显示出昂扬的一面。
或许,他也向往着轰轰烈烈,而不是背靠阴影!
“冲吧!
侯尼于!”
高洋高呼一声,一马当先!
就像他很多次那样。
箭矢和无数长枪被和他心意相通的战马躲过。
他已经看到了独孤信的模样。
原来是个糟老头子啊!
什么独孤郎,侧帽风流,言过其实,差朕多矣!!
槊尖已经触碰到了独孤信所在的阵型。
他顺着风的轨迹,将面前几个家伙撞开。
喊杀声和轰鸣声,将他的耳膜填满,然而,独孤信的大旗却动了。
“你跑了!哈哈哈!”
高洋大笑,旋即又泪流满面,他的气力在消逝。
“你怎么能跑!!”
“追上他们!!”
冲到这里,皇帝的身边只剩下了一百骑。
而独孤信却带着数千人。
吊诡的场景就此上演。
鬼哭狼嚎的一百百保撵着同样鬼哭狼嚎的数千周军奔逃。
杨忠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杨坚在旁边,看着混乱的战场,再看看四周已经成型的包围圈。
咽了咽口水,握住父亲的缰绳,道:“阿耶!我们走吧!救不了!”
他看过兵书,这几天也学了一些战阵,这样的乱局,基本上,没救了。
杨忠却掰开了儿子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敲了敲他的脑袋,脸上带着几分轻松,像是儿时去庙中看望他时那样。
同他笑道:
“那罗延啊,你该长大了!
回去吧!向西,回去吧!”
旋即,杨忠策马扬鞭,冲向了独孤信的方向。
得知韦孝宽死的时候,他骑着马在野外看了一夜星星。
因为他们是朋友。
而独孤信不一样,他是杨忠的兄长!恩主。
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对得住自己的名字,不是吗?
杨忠这样想着。
“有人冲阵!!”
段韶看着来人,大吼一声。
不过,裴英起在另一边,他麾下几个猛将闻言冲了出去。
杨忠看都没有看,如同羚羊挂角,枪尖挑起,直接把几人挑翻。
段韶眉头一皱,领着部曲,策马上前,喊道:
“晋阳段孝先在此!敌将止步!”
段孝先?段韶?
名将啊!
杨忠眼前一亮,周遭部曲散开,他自己强硬往前。
片刻之后,杨忠看着背后被冲散的段氏部曲,以及狼狈而走的段韶,怀疑人生。
段韶,就这?
还不如那个叫慕容三藏的小子!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了心情,看向了远处的皇帝大纛,以及远处,正在奔亡的独孤信。
锋芒毕露、全副武装的百保甲骑,他看到了!
那种森然的冰冷,让杨忠这样的老将也不由得干咳一声。
旋即升起一股豪情——
余光看向背后。
那罗延,回去了吧!
那就,
赴死去吧!
“大周随国公杨忠在此,高洋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