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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自然造化 智巧不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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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菜根谭》有言:“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这便是“自然造化,智巧不及”的真意——当世人沉溺于算计机心,殊不知天地自有其运行之法,万物皆在更大的棋局之中。今以隆复生为主角,作此都市哲理故事,观其于名利场中辗转沉浮,终悟“机关算尽不如顺其自然”之理。愿读者诸君掩卷之时,能于浮躁世间觅得一方清明,让真善美的种子在心田悄然萌发。

一浮屠塔

隆复生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座透明的浮屠塔里。

塔是玻璃的,很高,很亮,站在塔底向上望,能看到顶层那间属于他的办公室——复生传媒集团,三十八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滨海市最繁华的CBD天际线。可他上不去。塔身透明,每一级台阶都看得真切,但每一级台阶上都站满了人,他的上头有三十七个副总、九个高级总监、四个执行总裁,以及那个永远笑眯眯、永远不把话说死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老羊。

羊总是吃草的。但隆复生知道,老羊吃的是人。

入职五年,他从策划专员爬到策划总监,爬过了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头顶。他太懂这个游戏的规则了:你要往上走,就得有人往下掉。不是推下去,是让他们自己掉下去——在他们设下陷阱想要捕捉别人的时候,让他们成为那只落入网中的鸿雁。

这是父亲教他的。

隆复生的父亲隆有道,退休前是滨海市棉纺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没当过官,却把官场那套琢磨得比谁都透。复生小时候,父亲最喜欢讲《菜根谭》,讲“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讲“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复生以为父亲在教他做人要厚道,后来才明白,父亲是在教他怎么做那只雀。

“你得站在螳螂的后面。”父亲说,“等它伸出爪子,你再动。”

隆复生把这套学得很好。五年来,他看着一个个螳螂在他眼前伸出爪子,然后他看着一只只雀从更后面飞来,把螳螂叼走。他有时候是螳螂,有时候是雀,但他永远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可三十八楼那间办公室,他还是进不去。

今天是周五。晚上七点,隆复生还在工位上改第十八版方案。项目叫“天罗”,是为滨海市文旅局做的城市形象宣传片,预算八千万,是复生传媒今年最大的政绩工程。如果能拿下,三十八楼那间办公室,就该换主人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羊的微信:复生,来一趟。

隆复生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三十二岁,眉眼清俊,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愿意信任的脸。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的谦逊,恰到好处的自信。

三十八楼,老羊的办公室门开着。

老羊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给自己沏茶。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

“坐。”老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隆复生坐下。老羊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金骏眉。

“天罗那个项目,”老羊说,“文旅局那边有动静了。”

隆复生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纹丝不动:“怎么说?”

老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隆复生低头一看,是一份举报信,举报的是他——隆复生,策划总监,在去年的“滨海国际电影节”项目中,收受供应商回扣三十万。

隆复生的手顿了一下。那三十万,他确实拿了。但那是行业惯例,所有人都拿,老羊自己也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你觉得这是谁写的?”老羊问,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老羊。老羊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钉子。

“赵总。”隆复生说。

赵总,赵立诚,执行总裁,老羊的嫡系,也是隆复生进三十八楼最大的障碍。天罗这个项目,原本是赵立诚的盘子,是老羊硬生生掰下来一块,塞给了隆复生。赵立诚当然不甘心。

老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隆复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怜悯。

“你猜对了。”老羊说,“这封信是老赵写的,昨天送到我这儿的。我压下来了。”

隆复生松了一口气。但老羊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我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老羊说,“天罗这个项目,文旅局那边换了负责人,新来的局长姓周,叫周远志,是个硬骨头。他要的东西,不只是好看,还要干净。”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羊放下紫砂壶,身体前倾,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复生,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能算得过老天。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你设的网,最后网住的可能是你自己。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你以为自己是雀,焉知背后没有更大的雀?”

隆复生愣了一下。这话太熟悉了,是他父亲常说的,是《菜根谭》里的。老羊也读《菜根谭》?

“去吧。”老羊摆了摆手,“天罗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干净点。”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羊已经重新拿起了紫砂壶,低着头,对着茶汤发愣。落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三十八楼的灯火像一颗孤悬在黑暗中的星。

他忽然觉得,老羊不像一只羊,更像一只守在网边的老蜘蛛。

二庄周梦

隆复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芦苇荡里,芦苇很高,比他的人还高,风一吹,白茫茫的芦花漫天飞舞。他听见水声,低头一看,脚下是一片浅水,水里有一张网,网的四个角系在竹竿上,插在泥里。网里有一条鱼,是条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浑浊的水里格外扎眼。

他想走,但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低头去看,发现那不是泥,是一双手,无数双手,从水底伸出来,抓着他的脚踝。他认得那些手——是他推下去的那些人,是他踩过去的那一百二十七个人。

网里的鲤鱼忽然跳了起来,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见鲤鱼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只鸟,是只鸿雁,灰色的翅膀,长长的脖子,从他头顶掠过,飞向芦苇荡的深处。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一只螳螂,绿色的,有他半个人高,两只镰刀似的前肢举在空中,正在向一只蝉爬去。蝉趴在芦苇杆上,浑然不觉,叫得正欢。

他想提醒那只蝉,可他还是喊不出声。螳螂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镰刀已经举起来了,向蝉插入双刀——

一只雀从天上落下来,叼走了螳螂,螳螂的双刀连带着蝉。

雀很大,比他还大,黑色的羽毛,黄色的喙,叼着螳螂和蝉飞向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他仰着头看,看见雀飞进了一朵云里,云散开,落下来一根羽毛。

羽毛落在他脸上,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

隆复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智巧何足恃哉。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一条未读微信,是助理发来的:隆总,周局长的资料发您邮箱了。

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封邮件。周远志,五十五岁,滨海市文旅局新任局长,此前在省纪委工作了二十年,办过的大案要案能装一卡车。妻子早逝,独生女在国外读书,一个人住在文旅局的老宿舍楼里。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只喝白开水。

附了一张照片。周远志站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书墙,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目光很平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隆复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父亲。他父亲退休以后,眼神就是这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又像是什么都懒得看。

他想起了更多的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背《菜根谭》,背到“势力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为尤洁”时,他问父亲:“什么叫近之而不染?”

父亲说:“就是在脏水里待着,还能干干净净地出来。”

他又问:“那怎么才能做到?”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做到了不近,但做不到不染。你可能比我强。”

他那时候不懂父亲在说什么。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天快亮了。隆复生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公寓在二十一楼,能看到半个滨海市。这个城市还没有醒,楼群黑黢黢的,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盏灯,像梦里芦苇荡上飘着的萤火虫。

他忽然很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凌晨四点,父亲应该睡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梦里那只雀叼着螳螂飞走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到底是什么?

三天罗网

周远志比照片上看着更老一些。

隆复生在文旅局的接待室里等了四十分钟,才被秘书领进局长办公室。周远志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文件。

“坐。”他说,头也没抬。

隆复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老式的木头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周远志还是没有抬头。

隆复生的后背开始出汗。他知道这是下马威,是他见过的那些官场老人的惯用手段。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周远志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儿看文件,可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隆复生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天罗的方案,”周远志终于开口了,头还是没有抬,“我看过了。”

隆复生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又不说了。

又是五分钟的沉默。

“周局长,”隆复生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您觉得哪里还需要调整?”

周远志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比照片上更平,平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道天罗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隆复生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天罗,”他说,“是佛教里的一个概念,指天上的罗网,也指覆盖一切的法网……”

“不对。”周远志打断他,“天罗,是天上的网。谁布的?天道布的。网的鱼是谁?是世间万物,包括你我。”

隆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那个方案,”周远志说,“拍的是滨海市的高楼大厦、滨海市的夜景灯光、滨海市的豪华商场、滨海市的成功人士。拍的是一张网,网里全是鱼,鱼还觉得自己是网的主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声音从文件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回去想一想,如果这张网是天道布的,网里的人还能不能那么得意?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隆复生从文旅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老羊的话:“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他想起梦里那只鸿雁从他头顶掠过,想起那只雀叼走螳螂,想起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渔夫,是那只雀,是站在网外、站在局外的那个。可周远志告诉他,你也在网里。

天罗,是天上的网。谁也逃不掉。

四落井石

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个项目组的微信群名改了,从“天罗项目突击队”改成了“井底之蛙”。助理看见了,问他:“隆总,为什么叫这个?”

他说:“因为我们在井底。以为看见的就是整个天。”

助理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他开始改方案。把那些高楼大厦删掉,把那些夜景灯光删掉,把那些豪华商场删掉,把那些成功人士删掉。换成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对。

他把改了八遍的方案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假。八千万,拍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起周远志办公室那面书墙,想起父亲退休以后的眼神,想起梦里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周五下午,他正在改第十九版方案,手机响了。是周远志的秘书打来的。

“隆总,周局长请您来一趟。”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天上罩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苏永生。

那是他上个月采访过的一个老手艺人,九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做了一辈子风筝。他做的风筝,不用线也能飞。记者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风会把它带上去。你只要让它长成该长的样子。”

隆复生去采访他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削竹篾。他的手很稳,眼神很清,九十三岁了,眼珠子还是黑的,不像很多老人那样浑浊。他问了老人很多问题,老人答得很少,但每答一句,都让他愣半天。

他问:“您做风筝做了多少年?”

老人说:“八十年。”

他问:“您怎么坚持下来的?”

老人说:“没坚持。就是想做。”

他问:“您觉得现在的人跟以前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以前的人做事,是顺着天做的。现在的人做事,是逆着天做的。”老人说,“逆着天做,累。顺着天做,不累。”

他问:“什么叫顺着天做?”

老人说:“天想让万物长成它们该长的样子,人也一样。你长成你该长的样子,天就会帮你。你非要长成别的样子,天就不理你。”

他又问:“那我该长成什么样子?”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削竹篾。

那个笑容,他一直忘不掉。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又像是原谅了他所有的伪装。

从文旅局出来,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城南。

老巷子还是那么窄,只能过一辆自行车。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老人的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开门,院子里空空的,石榴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找苏大爷?他走了。”

隆复生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走了,”邻居说,“上个月的事。九十三了,走得不亏。”

他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风吹过来,石榴壳晃动,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该长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五慈悲渡

天罗的方案,隆复生彻底推翻了。

他把之前所有的版本都删了,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个光标,脑子也是空白的。

三天过去了,文档还是空白的。

第五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周远志的秘书打来的,说周局长想见他。他去了。周远志还是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头也不抬。但这一次,他没让隆复生等。

“方案做得怎么样了?”周远志问。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做不出来。”

周远志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波动,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点涟漪。

“为什么做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隆复生说,“我拍了八千万的东西,自己都不信。我不知道观众会不会信,但我知道我不信。一个我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我做不出来。”

周远志看了他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周远志笑了。

那是隆复生第一次看见他笑。那个笑容很短,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周远志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熨平了一样,年轻了十岁。

“你跟我来。”周远志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办公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扇门,隆复生从来没注意过。

周远志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比办公室还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

周远志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隆复生。

“你看看这个。”

隆复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泛黄的,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旧物。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座土坯房前,咧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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