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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自然造化 智巧不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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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出来了。那是周远志。

“那是1978年,”周远志说,“我二十岁,刚当上公社的文书。那座房子是我的办公室,也是我的宿舍,也是我结婚的新房。”

隆复生翻到下一张。还是周远志,站在一片麦田里,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脸上全是汗,但还是在笑。

“那是1982年,农村刚包产到户,我自己种的麦子,收成不错,高兴。”

他一张一张翻下去。周远志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从土坯房到办公楼,从麦田到会议室,从笑到不笑。翻到最后一张,是现在的周远志,站在办公室那面书墙前面,脸上没有表情。

“你发现什么了吗?”周远志问。

隆复生想了想,说:“你以前会笑。”

“我以前会笑,”周远志点点头,“后来不会了。为什么?因为我从麦田走进了办公室,从一个种地的变成了一个管人的。管人的,不能笑。笑了,人家就觉得你好说话。”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你问我什么是真的?这些照片都是真的。但哪一个周远志是真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还是现在的?我也不知道。”

隆复生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些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些黑白的笑容像被镀了一层金色。

“天罗那个方案,”周远志说,“我不要你拍高楼大厦,也不要你拍夜景灯光。我要你拍这个城市里的人。他们是怎么活的,是怎么笑的,是怎么哭的,是怎么老的。拍真实的。”

他转过身,看着隆复生:“你能拍出来吗?”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六平常心

隆复生带着一个三人小组,开始在滨海市的大街小巷转悠。

他们没有剧本,没有计划,走到哪儿拍到哪儿。第一天,他们在早市上拍了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老太太凌晨三点起床,骑着三轮车从二十公里外的郊区赶来,在早市上蹲了五个小时,卖了一百二十三块钱的菜。记者问她:“累吗?”她说:“累。但习惯了。”

第二天,他们拍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小哥一天送了六十七单,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十一点,跑了二百三十公里,挣了四百块钱。记者问他:“想过不干吗?”他说:“想过。但不干这个,干什么?房贷要还,孩子要上学。”

第三天,他们拍了一个环卫工人。工人凌晨四点起床扫街,扫了三十年,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记者问他:“这三十年,扫了多少条街?”他说:“没数过。反正扫干净就行。”

第四天,他们拍了一个在公园里拉二胡的老人。老人退休以后没事干,每天来公园拉二胡,拉得不好,但拉得很高兴。记者问他:“为什么高兴?”他说:“因为不用想事。一拉二胡,什么事都不用想。”

隆复生坐在剪辑室里,看着这些素材。那些面孔一张一张从他眼前滑过——卖菜的老太太,送外卖的小哥,扫街的环卫工人,拉二胡的老人。他们的脸上都是灰扑扑的,有汗渍,有皱纹,有疲惫,有麻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点踏实的感觉。

助理凑过来问:“隆总,这能行吗?这跟天罗的主题也不搭啊。”

隆复生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屏幕上正放着那个拉二胡的老人。老人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随着二胡的节奏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觉得行。”他说。

周五下午,他把剪好的片子送到周远志的办公室。片子不长,只有十五分钟。没有解说词,没有背景音乐,只有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街头的嘈杂。

周远志看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觉得这个片子叫什么名字?”

隆复生想了想,说:“叫《天罗》。”

周远志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一点波动。

“为什么?”

“因为网里的鱼,就是这些人。”隆复生说,“他们在网里活着,在网里老去,在网里死去。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网里。他们只是活着。”

周远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对。他们知道自己在网里。但他们选择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隆复生。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从纪委调到文旅局?”

隆复生说:“不知道。”

周远志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在纪委,我看了太多人性恶的一面。看了二十年,看得我快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好人了。我想换一个地方,看看能不能看到一点人性善的一面。”

他转过身,看着隆复生。

“你给我看的这个片子,让我看到了。”

隆复生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七松风吟

天罗的项目,通过了。

老羊把隆复生叫到三十八楼办公室,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还是金黄色的,还是上好的金骏眉。但这一次,老羊没有坐回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隆复生对面。

“你变了。”老羊说。

隆复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香得有点不真实。

“变了什么?”

“以前你是往上爬的人,”老羊说,“现在你是往下走的人。”

隆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往上爬和往下走,有什么区别?”

“往上爬,眼里只有上头。往下走,眼里有下头。”老羊说,“你现在的眼里,有下头了。”

隆复生看着老羊,忽然觉得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再像钉子,更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石子。

“老羊,”隆复生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你以前问过我,知不知道螳螂背后的雀是谁。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

老羊点点头。

“那只雀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雀吗?”

老羊沉默了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老羊说,“最后一只雀,是天。”

隆复生想起苏永生说过的话:天想让万物长成它们该长的样子。想起周远志说过的话:天罗是天上的网,谁都在网里。想起梦里那只叼走螳螂的雀,想起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那你怕不怕?”他问。

老羊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老羊说,“天是网,但天也是路。你在网里,也在路上。往前走就是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隆复生端起茶杯,把那杯茶一口喝完。茶凉了,但香味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很亮,云很白,楼群像一片片竖起来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苏永生说过的另一句话:顺其自然,万物皆成。

他想,或许这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不是不争,不是不抢,而是在争和抢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清明的。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根落在脸上的羽毛,他想,可能就是这个。

八复生门

片子播出的那天晚上,隆复生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看完了完整的四十五分钟版。

屏幕上,卖菜的老太太在数钱,一张一张的零票,数得很慢,数完了一遍又数一遍。送外卖的小哥在路边吃盒饭,满头大汗,吃得很快,五分钟就吃完了。扫街的环卫工人在扫地,一下一下的,扫得很认真,像是扫的不是垃圾,是他的心。拉二胡的老人在公园里拉二胡,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抖动着,拉的是一首他听不懂的老歌。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湿了。

手机响了。是周远志发来的微信:片子我看了三遍。谢谢你。

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老羊发来的:明天来三十八楼一趟,有事跟你说。

他还是没有回复。

手机第三次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隆复生,你拍的那个片子,让我想起我爹。我爹也是扫街的,扫了四十年。谢谢你。

他看着这条短信,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那个扫街的工人?为那个送外卖的小哥?为那个拉二胡的老人?为周远志?为老羊?为苏永生?还是为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是哭着。

哭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滨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星的海洋。那些灯光里,有多少人在活着?有多少人在笑?有多少人在哭?有多少人在老去?

他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自然造化,智巧不及。”

他想,他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智巧,是人算。造化,是天算。人算再精,精不过天算。你设下的网,最后网住的可能是你自己;你伸出的手,最后抓住的可能是你自己的命。

但这不是让你不算。而是让你算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天的。留给那个让你长成你该长的样子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地方,叫心。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父亲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见父亲苍老的声音:“复生,片子我看了。”

他沉默着。

“你长大了。”父亲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爸,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父亲说:

“回来吧。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星星的海洋。

明天要去三十八楼,老羊不知道又要给他什么难题。后天要去文旅局,周远志说还要再谈一个新项目。大后天要开始准备下一部片子,他不知道下一部片子要拍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拍什么,他都会继续拍下去。

拍那些在网里的人。拍那些在网里活着、笑着、哭着、老去的人。

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忽然想起苏永生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该长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他不知道天知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正在长成自己该长的样子。

不是往上爬的样子。是往下走的样子。

走到那些人的中间,走到那些人的心里,走到自己的心里。

手机屏幕亮了。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你拍的那个拉二胡的老人,是我爹。他今年七十八了,拉二胡拉了三十年。谢谢你让他上了电视。

隆复生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窗外,万家灯火。窗内,一个人站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真善美。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心是满的。

满得像一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人,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天。

天很大,很蓝,很高。

网也很大,很密,很结实。

但他在网里,也在路上。

往前走就是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

后记------

三个月后,隆复生搬进了三十八楼那间办公室。

不是靠算计搬进去的。是老羊主动让出来的。

老羊退休了。临走的时候,他把隆复生叫到办公室,把那把紫砂壶送给了他。

“我用了二十年,”老羊说,“该你了。”

隆复生接过紫砂壶,没有说话。

老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复生,”他说,“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这些都没错。但还有一句,你不知道。”

隆复生等着他说下去。

老羊笑了笑,说:“那一句是:顺其自然,万物皆成。这也是《菜根谭》里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老羊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紫砂壶,壶上刻着两个字:

复生。

他把壶放下,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外的天。

天还是那么大,那么蓝,那么高。

网还是那么大,那么密,那么结实。

但他不觉得那是网了。

他想起梦里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天在告诉他:你还在。你还在活着。你还在成为你该成为的那个人。

他笑了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

爸,周末我回去。你给我做碗面吃。

发完,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个刚洗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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