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IF:崩(1/2)
“我选真相。”
茧梦的声音很平淡。
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只在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冰。
但那平淡底下是深渊,是漩涡,是那些她不敢看、不敢碰、却再也压不住的东西。
艾利欧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意外,不是失望,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说不清是沉重还是释然的光。
“想好了?”
“嗯。”
茧梦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稳。
“不后悔。”
“哪怕要把身边的人一起拖下漩涡?哪怕这并非她所愿?哪怕再背负起你曾经想逃离的一切?”
茧梦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又很长,长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沉默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碎掉了。
“嗯。”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
“如果我连得知真相的勇气都没有,那以后自然会有别的什么来害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我这次逃避了,那以后呢?是不是也要逃避?”
她顿了顿,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烧——不是火焰那种热烈的、张扬的烧,是灰烬底下最后那一点炭火,看着快要灭了,却怎么也灭不掉的那种烧。
“我宁愿做那扑火的蛾,燃尽自己扑向光明——也不做自甘溺死于黑暗的茧,在愧疚和不甘中了渡残生。”
艾利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它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枯叶。它把它了解到的、那些它一直在替她扛着的、那些它本打算永远不说出口的真相,一言一句地、平静地、像念一份判决书一样,告诉了她。
茧梦听完之后,久久没有动弹。
她坐在床边,身体僵着,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着,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看。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难怪自己一直在流泪,难怪自己疼得想把心都掏出来。
难怪自己心头一直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欠了谁一辈子还不完的债的愧。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茧梦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碎。
然后是大笑,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被墙壁弹回来,又被舷窗外的星海吞没。
然后是大哭,那哭声不像哭,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嚎叫,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兽,在黑暗里找不到出路。
然后是又哭又笑,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嚎。
她笑什么呢?笑自己真的有人爱着吗?
那个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另一个自己”,那个从一开始就陪着她、替她扛了所有、最后还替她去死的存在——她一直以为不存在的母亲,真的有人这样爱着她。
她该笑的,她该高兴的。
她该跪下来感谢命运终于肯施舍她一点温暖。
可她笑不出来,她只能笑,只能笑,只能笑到眼泪流了满脸,笑到嗓子哑了,笑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
那哭什么呢?哭自己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留住吗?
那流萤她们不是家人吗?
茧梦不知道,也许是她失去了最后一个无条件爱着她的人。
也许是她从没真正把流萤她们当成可以依靠的家人——她们是需要她保护的、需要她付出的、需要她掰下触角去救的“孩子”。
她可以为他们死,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要一个拥抱。
艾利欧冷眼看着茧梦,看着她在那片情绪的漩涡里挣扎、沉浮、快要被淹死。然后它对她摇了摇头。
那一下很轻,很轻,像在说“我无能为力了”。
它转过身,从床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门在它身后合上。
不久后,星核猎手也离开了他们居住了许久的基地。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那个基地空了,灯灭了,门关了,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在星海深处慢慢地、无声地冷下去。
不久后,一场覆盖了几个星系的爆炸轰然炸裂。
那道光很亮,亮得像一颗新生的太阳,亮得能照亮整片星海。
那道光从茧梦所在的方向涌来,像海啸,像潮水,像无数条粉紫色的河流从同一个源头奔涌而出。
那道光吞没了一切——星球,星尘,那些冷冰冰的、不会说话的星星。
一道目光看向了这里。
那目光很沉,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整片星域。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冷漠的东西。
一道神影降临了这里。
茧梦想知道,她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如果她是对的,那为什么她一直在失去?
失去那个替她死的“自己”,失去那些她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平淡日常,失去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如果她是错的,那她做错了什么吗?
如果拯救家人也是错——那什么是对?
“所以……”
她站在虚空中,周边的一切都随爆炸灰飞烟灭了,除了她,她还活着。
她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灰,嘴角挂着一道粉色的血痕。
她双眼里映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正在崩塌的、正在死去的星空。
“我没错啊……”
她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放肆,像一朵在废墟里开出的、有毒的花。
她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笑得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包袱、所有顾虑、所有“我应该怎样”的枷锁。
“错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是这个不允许我得到、只允许我失去的世界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废墟中回荡,被风吹散,又被火焰吞没。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从灰烬里长出来的、浑身是刺的、没有人敢靠近的荆棘。
“艾利欧,你不该告诉她的。”
卡芙卡站在舷窗前,望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星系残骸。
那些曾经是星球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一片的、正在慢慢冷却的灰烬。
那些灰烬在星海中飘浮着,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掏空了。
“你应该知道——她一个孩子,接受不了这种失去,她疯了,彻底疯了。”
艾利欧蹲在她脚边,金色的瞳孔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死去的星海。
它的尾巴垂着,没有甩。
“是她自己选择了真相。”
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过很多遍的、再也改不了的剧本。
“既然她做了这种选择,哪怕我们现在骗了她,她也会在以后发现的,而只要她做了这个选择——”
它顿了顿。
“无论我们做什么,都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
卡芙卡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冰凉,指甲泛着淡淡的、珍珠一样的光泽。
“我们只能看着?”
“嗯。”
艾利欧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那撮白毛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我赌输了,现在只能看着。”
它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
“也许——当年把她扼杀于那颗星球,就是最好的选择。”
卡芙卡转过身,靠在窗边。
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星海映在她眼底,把她的脸染成一片不真实的、橘红色的光。
她的唇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苦的、很涩的、像咽下了一口黄连的笑。
“你还有办法,对吧。”
艾利欧摇了摇头,那一下很轻,很慢,像一个活了太久、算了太多、终于算不动了的老人。
“不是没有,但对她们母女来说——太痛苦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掌控不了了,只能这么做了。”
刃靠在墙边,一言不发。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里。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在光线下泛着暗暗的、银白色的光泽。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会成为毁灭令使吗?”卡芙卡问。
艾利欧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星海,看了很久。
“如果只是毁灭令使那么简单——”
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还不至于到解决不了的地步,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毁灭星神预备役。”
卡芙卡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
“我们该行动了。”
艾利欧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再晚——就一个都救不回来了,那些人还是有用的。”
它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那片星海还在烧,那些灰烬还在飘,那个孩子还站在废墟中央,笑着,哭着,像一株从灰烬里长出来的、浑身是刺的、没有人敢靠近的荆棘。
然后它转过身,向走廊深处走去。没有回头。
卡芙卡垂下眸子,目光落在手中的剧本上。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像星星,像那些她读不懂的、却不得不照着演的命运。
她轻轻叹了口气。
“唉——”
她把剧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真是个坏孩子啊。”
银河见证了绝灭大君——昼灭的加冕。
加冕的第一日,一座天才的空间站消失在了银河中。
不是被炸毁的,不是被烧毁的,是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些曾经在空间站里的,那些曾经被精心培育的、独一无二的生命体——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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