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九箭(1/2)
“巡猎”不语。
弓弦又向后拉了一寸。
那支箭的箭头上开始凝聚光芒。起初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然后膨胀,膨胀,再膨胀,直到整个箭头都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无法直视的白。
那白光不是静止的,它在旋转,在收缩,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恒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愤怒的兽。
茧梦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想哭——虽然她确实快哭了——不光是那箭头的白光太过刺目,刺得她左眼止不住地分泌泪水。
还因为对自己这奇葩遭遇的好笑。
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向下滑,滑过颧骨,滑过那朵白绿色花瓣的边缘,然后停在那里,被花瓣轻轻托住,像清晨的露水停在花瓣上。
她看着那支对准自己的箭,忽然做了一个自己出生以来最乖巧的动作,轻声对着祂说道,
“岚哥,打个商量,您别动手,”
她说,声音软得几乎要化掉,
“我自己来,行不?”
“巡猎”不语,仅以光矢宣其纶音。
第一箭。
那声音不是破空声。
它锐利,迅捷,像一把极薄极薄的刀片划过玻璃表面,像冰层在极寒中绽开第一条裂纹,像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撕裂、贯穿、碾碎。
声音追不上箭,声音被箭远远甩在身后,在箭已经命中目标之后才迟迟抵达茧梦的耳朵。
她的左臂被贯穿了。
箭头从掌心正中央穿入,沿着前臂的骨骼间隙向上推进,从肘关节后方穿出。
那一瞬间的疼痛不是尖锐的——它太巨大了,巨大到超出了“尖锐”这个词所能承载的范围。
那是灼烧,是碾碎,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骨髓深处,是整条手臂从内部被点燃、被撕裂、被揉成一团。
鲜血还没来得及涌出,伤口就开始愈合了。
那是“丰饶”留给她的力量。
粉色的肉芽从撕裂的肌肉断面中生长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温热的蛇,彼此缠绕、编织、融合。
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通,粉碎的骨骼重新凝结,被箭矢灼烧成焦黑色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滑、柔嫩、完好如初。
但“巡猎”的力量还在。
那灼烧感没有随着伤口愈合而消失。
它留在那里,留在已经愈合的皮肤刃,缓慢地、耐心地、不知疲倦地切割着她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茧梦的右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左臂。指甲陷进肉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抽搐,在痉挛,在不顾一切地试图逃离那股从内部灼烧她的力量。
但逃不掉,那股力量就住在她的左臂里了,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像一颗永远在爆炸的星。
“等等,我可以解释的!”
第二箭。
茧梦看到了箭的轨迹——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
那支箭撕裂虚空时,虚空的纤维被一根根崩断,每一根断裂的纤维都像琴弦被拨动,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极尖锐的颤音。
无数根纤维同时断裂,那些颤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一声低沉的、几乎要将她颅骨震碎的轰鸣。
她试着躲。
身体向右侧倾斜,重心下沉,左脚发力蹬地——但虚空中没有地面,那一蹬只是让她的身体笨拙地向侧面飘移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箭头擦过她的髋骨,然后贯穿了她的大腿。
这次是从侧面穿入的。
箭头切开皮肤、脂肪层、肌肉纤维,从股骨旁边擦过,带下一小片骨膜,然后从大腿内侧穿出。
鲜血喷溅出来的样子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深红色的,温热的,每一滴血珠都在虚空中缓慢地、优雅地扩散,变成一团逐渐淡去的红雾。
丰饶的力量再次涌入伤口。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从脊椎,从心脏,从每一个尚未被“巡猎”沾染的细胞深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草木萌芽时那种微微发甜的腥味。
它流过的地方,撕裂的肌肉重新合拢,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被灼烧成焦黑色的组织被新生的、粉嫩的、还带着体温的肉芽替代。
但愈合的速度变慢了。
她能感觉出来。
上一次是瞬间,这一次她数到了三。
“靠!”
第三箭。第四箭。
第三箭穿透了她的左手。箭头从手背穿入,掌心穿出,带走了她无名指和小指的全部骨骼和一部分掌骨。
丰饶的力量涌上来时,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从残桩上重新生长出来,
先是透明得能看见毛细血管的软骨雏形,然后是粉色的、微微透明的肌肉组织包裹上去,最后是皮肤,光滑的、柔软的、带着新生儿特有褶皱的皮肤。
第四箭贯穿了她的右腿膝盖。
膝盖骨碎成了三块,在肌肉内部互相挤压、摩擦,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丰饶再次涌来,但这次她数到了五。
愈合还在继续。但那股灼烧感——“巡猎”留下的灼烧感——正在她体内积累、叠加、蔓延。
左臂的刀割感,左腿的灼烧感,左手的撕裂感,右腿的碾碎感,四股疼痛同时在她体内燃烧,彼此推搡、挤压、争夺空间。
她的呼吸开始紊乱。
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胸腔就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肋骨之间的肌肉在抽搐,隔膜在痉挛,空气进入气管时发出细小的、湿漉漉的嘶嘶声。
她的小腹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着,肚脐下方一小片皮肤因为肌肉紧绷而微微凹陷,露出骨盆前侧那两道细长的、向腹股沟延伸的肌肉线条。
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汇聚成珠,沿着太阳穴滑落,经过颧骨,经过那朵已经微微发蔫的白绿色花朵,然后停在下颌尖,颤动着,折射出虚空中那些星尘轨迹的微光。
她站了起来。
双腿在发抖,膝盖几乎要互相撞击,但她站起来了。
她的右手撑着右腿膝盖,左手——那只刚刚重新长出手指的、皮肤还泛着新生儿般粉红色的左手——缓缓抬起来,五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只剩下中间那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天空,指向那张弓,指向搭弓的那尊神。
茧梦不求饶了,
“*!”
她骂得中气十足。
声音从胸腔深处迸出来,经过喉咙时带着沙哑的、破风的质感,嘴唇在发出这个音节时用力地、几乎称得上凶狠地闭合又张开,露出里面一排洁白的、咬得很紧的牙齿。
骂完之后她的嘴角甚至向上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惨淡的、摇摇欲坠的、随时都可能碎裂成哭腔的笑。
第五箭射来。
她比中指的左手和整条左臂一起湮灭了。
这一次不是贯穿。
箭矢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没有穿透,没有撕裂,没有流血。
她的手臂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光尘——不是她脚下那种温润的、流动的星尘,是燃烧的、炽白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光尘。
皮肤、肌肉、骨骼、血管、神经,一层一层地剥离,一层一层地燃烧,一层一层地消散在虚空中。
丰饶的力量涌上来。但她几乎感觉不到了。
第六箭。
心脏。
箭头从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穿进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胸骨被破开了,不是疼,是一种压力,像有人用一根手指用力按在她胸口上,按到极限,然后手指忽然戳了进去。
接着是肋骨分开的感觉,一根一根地,从中间往两侧被推开。
然后箭头碰到了心脏。
心脏在箭头碰到的一瞬间停跳了一拍。
然后继续跳。
她能感觉到箭头穿过心包,穿过心肌,从心脏背面穿出去,再从后背的肋骨之间穿出,最后离开她的身体。
心脏上留下一个洞,心室收缩的时候,血液从那个洞里涌出来,灌进胸腔。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一种水声,咕噜咕噜的,像用吸管吸杯底最后一点饮料时发出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漫过舌面,从嘴角溢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甜腥味。
第七箭。
右眼。
那朵白绿色的花最先感知到箭的到来。花瓣猛地收拢,像含羞草被人触碰的瞬间,花蕊缩进花心深处。
然后箭头抵达了。
花瓣碎成无数片极薄的碎片,白色和绿色的碎片混在一起,在空中翻飞,像一场微型的雪。
接着是她的右眼球,角膜、虹膜、晶状体、玻璃体,一层一层地被箭头贯穿、搅碎、带出眼眶。
然后是眼眶骨,眉弓,额骨,顶骨,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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