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九箭(2/2)
她的整个头颅,从右眼那个点开始,像一面被石头击中的冰面,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整个碎裂开来。
她的意识中断了一瞬。
不是昏过去,是比昏过去更彻底的空白,像有人把她脑子里那根连接“存在”与“感知”的线拔掉了。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触觉,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一片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丰饶把她拼回来了。
先从颅底开始。
枕骨重新成形,蝶骨重新成形,颞骨重新成形,额骨重新成形。
然后是脑组织,柔软的、布满褶皱的灰质和白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颅腔。
然后是右眼眶,眼眶骨长好了,但右眼没有长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新的眼睛。
墨绿色的眼瞳。
瞳孔是竖直的,像某些夜行生物的眼睛。
虹膜的颜色极深,墨绿底色里沉着更暗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地旋转,像深海中某种古老的洋流。
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金边,在暗处微微发光。
那朵白绿色的花已经凋亡了。枯萎的花瓣从眼眶边缘脱落,飘落的时候就已经碎成粉末,还没落到地面就消失了。
只剩那只墨绿色的新眼睛,安静地嵌在眼眶里,瞳孔缓慢地收缩了一下,像在适应光线。
茧梦再次站起来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没有力气”,是每一个肌肉细胞都耗尽了能量的那种没有力气。
她站着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丰饶的力量还在维持着她身体的基本架构,像一栋墙都塌了、只剩承重柱还立着的房子。
她的右手——她仅剩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极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震颤,从肩膀开始,沿着上臂,经过肘关节,经过前臂,一直传到指尖。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只手举起来。
然后她握拳。
然后她竖起中指。
这一次,中指竖得很慢,一节一节地,像在完成一个需要全身力量才能完成的仪式。
竖到最高点的时候,她露出一个笑。嘴角只弯起一点点,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血珠,下唇内侧有被牙齿咬破的伤口。
脸上没有血色,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全都收缩了,把最后一点血液留给更重要的器官。
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只有颧骨上方还残留着一小片因为用力而泛出的淡红。
“**。”
两个字。轻得像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第八箭。
比前七箭都要猛烈。
箭还没到,箭压已经先到了。她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用力往后推。
她身后的虚空被这股压力压缩成一面看不见的墙,她的后背贴上去,脊柱一节一节地被压进那面墙里。
肺部被压缩到极限,里面的空气被挤出来,从喉咙里发出一种细长的、像漏气的风箱似的声音。
她直直地盯着那支朝自己飞来的箭。
不眨眼。不转头。不闪避。
瞳孔里映着箭头上越来越亮的光。那只墨绿色的右眼和那只淡粉色的左眼,两只颜色完全不同的眼睛,此刻看着同一个方向。
眼眶干涩,眼球表面覆着的那层泪膜早就蒸干了,每一次眨眼都像用砂纸在眼球上磨。
箭在她身前停住了。
从极动到极静,没有减速的过程,没有惯性的表现。
前一瞬还在向她飞来,后一瞬就定在了她面前,悬在半空,箭尖距离她的眉心只有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她看见了这支箭的样子。
暗金八面破甲刃,玄黑庚金盘龙杆,兽首吞口、金纹流电,锋锐无比。
茧梦张了张嘴。
没等她发出任何声音——
第九箭。
“巡猎”的手指再次松开。第九箭离弦。
茧梦这次闭上了眼睛。
两只眼睛一起闭上。左眼的眼皮覆下来,黑暗落下来。
右眼——那只墨绿色的新眼睛——也闭上了,眼皮的触感与左眼不同,更薄,更敏感,能感觉到眼皮内面毛细血管里血液的流动。
她闭着眼,等待着。
等那支箭穿透她的眉心。等箭头破开额骨,穿过额叶,穿过胼胝体,从后脑穿出。等第九次死亡,或者第九次重生,或者别的什么。
说来可笑,挨了这么多下,她才看出来,“岚”不是想杀她。
如果“岚”真的想杀她,那她早死了。
在第七箭之后还能站起来——这不是她的本事,是祂的本事。
祂的箭,每一支都精准地避开了她体内那根一旦断裂就再也无法被丰饶修复的线。
所以她闭着眼等。
等那支不会杀死她的箭。
箭迟迟未落。
虚空中的压力消失了。
压在她胸口那只无形的手撤走了。她听见弓弦的余韵渐渐消散,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在跳动——跳得很慢,很重,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她胸腔内壁上敲了一下鼓。
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从心脏出发,经过大动脉,分流入更细的血管,流到指尖,再从指尖流回来,完成一个循环。
她睁开眼。
“巡猎”已经不见了。
那片黑暗虚空里,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星尘轨迹还在发光,脚下的星尘轨迹也还在发光。
远处有极淡的蓝色箭痕,一道一道的,横亘在虚空中,像被撕开又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那些箭痕在缓慢地扩散,边缘从锐利变得模糊,最终会消散在这片什么都留不住的黑暗里。
茧梦浑身一轻。
所有撑着她的东西——丰饶的力量,求生的本能,不肯倒下的倔强——同时撤走了。
她的膝盖先软下去,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
她整个人往下坠,像一截被剪断绳索的木偶,四肢散开,后背先着地,砸在那条星尘轨迹上。
星尘从她身下溅起来。
细碎的,亮晶晶的,沾在她的头发上,沾在她仅剩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沾在她脸颊上。
有一粒粘在她睫毛上,透过那粒光看出去,整个世界都变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她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呼吸的声音很大,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空气进入喉咙的时候带着铁锈味,从喉咙进入气管,气管里还残留着之前涌上来的血的腥甜。
每一次吸气,肋骨都隐隐作痛——不是伤口在痛,伤口早就愈合了。
是愈合之后留下的、某种比伤口更持久的东西在痛。
她那只墨绿色的右眼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瞳孔缓慢地收缩又放大,像在适应,又像在寻找什么可以聚焦的东西。
那支第八箭化成的长枪还在她身前漂浮。
暗金色的八面破甲刃,玄黑色的盘龙杆。
它就悬在那里,不高不低,恰好是她伸手能够到的距离。
枪身上流动的金色电纹照亮了她半张脸,在墨绿色的眼瞳里映出一小团跳动的光。
茧梦盯着那柄枪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把后脑勺重新搁回星尘轨迹上。
星尘硌着后脑勺,不硬,是软的,像枕在一团被阳光晒过的棉花上,她让自己陷进去,陷得更深一点。
嘴唇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以后再也不口嗨了,呜呜——好疼啊——”
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散成一声极轻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融进黑暗里,被星尘的微光托着,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沉下去。
(PS:猜猜看,茧梦的身体会怎么容纳着这两份力量?)
(PS:岚:啧,一直在挑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