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茧梦非梦,流萤非萤(7)(2/2)
从一开始,从她以女皇而非流萤的身份面对那个从另一个宇宙远道而来的、顶着母亲面容的少女时,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像惑世那样,毫不掩饰自己最真实的想法,直接扑上去,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不管她来自哪个宇宙,不管她记不记得自己,
只要抱上去就好了,只要亲近她就好了,如果是那样,她是不是就不会用那么冷的语气,对自己说出那句话?
到头来,明明所有人都说她是最受喜欢的女儿,可她除了赶不回来的镜流,与自己母亲相处的时间反而是最少的。
自王庭建立,甚至更远,从她离开基地开始,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和母亲单独相处过哪怕一个下午,连一次都没有。
“明明……”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枯叶,
“明明我也想抱抱您啊,我也很想您啊。
我想告诉您,我在努力变成您所期望的样子,我在努力承担起长姐的责任,我很好地完成了您留给我的任务啊,我……”
她再也撑不住了,那双支撑着整个生命王庭、支撑着无数新生生命希望的肩背,在这一刻彻底垮塌了下来。
她从石凳旁滑落下去,跌坐在地上,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指尖用力地、胡乱地抓挠着,像是要把什么死死嵌在脑中的东西从里面抠出来。
如果她不是女皇,如果她只是当初那个简单的流萤,那个只需要听从命令、只需要把每一个妹妹都护在身后、只需要在母亲偶尔回来时扑上去撒个娇就好的流萤,那该多好。
不用怀疑母亲的身份,不用担心母亲会不会有什么不良的居心,不用时时刻刻注意着与另一个母亲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分寸。
她明明也想像一个真正的女儿那样,在母亲的怀里蹭一蹭,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衣襟里,跟她说那些攒了很久很久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傻话。
可她不能了,只因她不再只是流萤了。
一个许久没出现的老朋友,带着一个你许久已经死去、却又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母亲来见你。
跟你说,她们是从另一个宇宙来的,来这里是为了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母亲留给你的遗产中最沉重也最珍贵的那一部分,和你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失去的那个妹妹的命,以及一份足以让外界争得头破血流的生命祝福。
那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流萤会选择相信,但女皇不会。
流萤抬起那双琉璃色的干净眼眸,眼眶还泛着未干的红。
她伸出手,从石桌底下拿出了一只茶杯。
那是茧梦初来这座花园时喝过茶的那只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极淡极淡的、已经干涸的茶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留下来,她只知道那天茧梦走后,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这只杯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把它收了起来。
她留下来做什么?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给她用吗?
可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亲口说的,她不是她。
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来到了一座开满花的庭院,遇见了一个叫流萤的人,然后梦醒了,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一丝她们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流萤不知道。
但有些事或许还是不要搞得太明白会好一些。
只要自己这么糊涂一下,就好了。
她把那只茶杯轻轻地捧在手心里,捧得很紧,像捧着一枚刚从枝头落下的花瓣,一用力就会碎,一松手就会丢。
“如果您是虚假的,是用来诱捕飞虫的蜜糖,”
她微微低头,把脸埋进杯口那片早已冷透的、残留着故人温度的空间里,闭上了眼睛。
“那能不能让我多感受一下您的温度,哪怕那只是临死前的最后一抹甜蜜。”
可杯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茶,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一个宇宙里的任何一个人留下的任何一点痕迹。
但她就是捧着它,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像是那样就能闻到一丝早已散尽的气息,就能触到一抹早已凉透的余温。
“唉……”
一声软绵绵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叹息,从她的胸口处传了出来。
一团毛茸茸的、泛着淡紫色微光的小东西从她衣襟的缝隙里挤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双手抱在胸前,
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俯视着眼前这个把脸埋在茶杯里不肯抬起来的女人。
“你啊你。”
小蚀的声音又软又糯,偏偏语气老气横秋得不行,像一个装大人的小孩,又像一个被逼着当了太久大人的小孩终于逮到了机会去数落别人,
“当初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不要摆架子,不要再试探了,那就是她本人,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你呢?就是不信,现在怎么样,后悔了吧。”
流萤没有回答。
她的脸还埋在杯子里,肩膀微微地缩着,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假装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鸟。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你抱着个杯子有啥用啊。”
小蚀飞到茶杯边缘,伸出两只小短手,扒在杯沿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了看,确认里面一滴茶都不剩了,又飞起来,重新抱起双臂,
“喝也喝不着,闻也闻不到,你还指望它能跟你说话不成。”
“小蚀,你不懂……”
流萤闷闷的声音从杯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啥不懂的?”
小蚀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用力,整个淡紫色的小身子都跟着往上一窜,
“你们母女俩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们是亲生的,而不是后天认的,你以为就你会抱着个东西想人吗?当年茧梦干的事,可比你疯多了。”
流萤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终于把脸从杯子里抬起来了一点点,露出一双红红的、还挂着未干泪痕的眼睛,
“母亲……做了什么?”
小蚀张了张嘴,刚要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了车,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扑扇起来,语气也跟着拐了个大弯,
“你好歹拿的是个杯子,她可是拿着你的……呃,不,还是算了。
为了不破坏她在你心中的光辉形象,我还是不说了。”
她把脸扭向一边,用余光偷偷瞄了流萤一眼,确认她没再追问,才松了口气似的又把脸转了回来。
“总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小短手往流萤的额头上一戳,戳了个正着,
“精神点,别丢份!好歹也是个女皇,跟条丧家犬一样蹲在地上,哭唧唧的,烦死了。”
流萤被她戳得脑袋往后微微一仰,然后轻轻地、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眼角,把那些还没干的湿润痕迹一点一点地拭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只还在努力维持严肃表情的淡紫色小妖精。
“……谢谢你的安慰,我好些了。”
“安慰?”
小蚀猛地一僵,整只球似的在半空中弹了一下,声音都尖了半拍,
“我这不是嘲讽吗?你看不出来吗?我嘲讽得那么明显!”
“母亲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傲娇的朋友。”
流萤捧着茶杯,微微侧着头,用一种很认真、很平静的目光看着眼前这只急得直扑腾的小东西,
“但我一直不知道是谁,直到我接过了你,直到我跟你相处了这么久,我才知道,母亲她为什么说你傲娇。”
“啧。”
小蚀嘴角抽了抽,把两条小短手抱得更紧了,紧到整团淡紫色的绒毛都挤成了一颗不太圆的球,
“你们母女俩,真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