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IF:癌(下)(2/2)
她不再只是一株遮天蔽日的巨树,她开始向更深处扎根,向更高处伸展,向更远的地方蔓延。
她的根系扎进了生命吞噬过的每一条命途,她的枝叶覆盖了生命同化过的每一寸宇宙,
她的花瓣落到了每一个还在疯狂适应、还在疯狂分裂、还在找不到归处的生命体身上。
她俯看着那片名为生命的宇宙,张开她所有的枝丫,像一个站在村口朝远方挥手的孩子,又像一个站在家门口等女儿放学回家的母亲,唱起了生命本该有的赞歌。
灰烬复燃,只需一息尚存。
暗哑的石壁间,青藤以弯曲的指节叩问天际,那是被烈火舔舐过的碑文,以寂静的铭文,镌刻着如何从残垣中昂首。
当春汛注满所有干涸的河床,野蜂在废墟中搜寻甜蜜的遗迹。
老树把断肢插入云层的伤口,新芽却从结痂处,从被雷火雕琢过的暗夜里,举起亿万面嫩绿的旗帜。
看吧,峭壁上倒悬的根系,它们向虚空借土,向岩壁索饮,在无路处踏出通途。
真正的生,总是在绝境中勃发——如同黄昏的炭火灼穿长夜,如同熟透的果实,用坠落开启参天的旅程。
世代更迭如潮涌,而生命之河奔流不朽。
秋天用金色的重量向大地鞠躬,年迈的麦穗伏倒时,它湿润的种籽早已在泥土的产床上,写下等待春天的誓言。
当南风卸下冰的铠甲,冻土深处那些素未谋面的花种,正以绽放的渴望,踏碎千里霜雪。
生命交响磅礴不息,看哪,多少断裂的脊梁铸成山脊,多少喑哑的喉舌唱彻黎明。
我的诗行要追逐蒲公英的航迹,向所有埋葬地底的根脉,向所有撕裂岩层的笋尖,捧出这炽热的咏叹,
请侧耳倾听,在每个沉入深渊的夜晚,都有新星在孕育,每处被遗忘的废墟腹地,正奔涌着翌日的乳浆。
俯身拾穗的人们啊,你们沾满泥土的掌纹里,蜿蜒着人类最古老的河床。
当月光为谷仓披上银纱,饱满的稻穗正以谦卑的姿态,向即将诞生的春天,深深垂首……
或许树也不是树。
她也是一株枝,一株更大的树上的枝。
她本来不是枝,但树需要,所以她成了枝。
她本来不是树,但生命需要,所以她成了树。
树咽下了生命结下的所有苦果,那些被强行吞噬的命途在她体内冲撞、反噬、撕扯,她疼得每一片叶子都在发抖,
她却还是安安静静地,用自己的根须将那些苦涩一口一口地吞下去,用自己洁白的花瓣将那些伤痕一点一点地盖住。只为开出新的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日出日落,月圆月缺。
宇宙里没有这种概念,宇宙早已被生命改写成了一片没有昼夜、没有季节、没有轮回的混沌汪洋。
但树想,树应该有。
于是她用自己的叶子制造了秋天,用自己的花瓣制造了春天,用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制造了日出与日落。
树洁白的叶渐渐黄了,粉色的花儿也谢了,但她结了果。
那是一颗很甜很甜的果,甜得像流萤与她在匹诺康尼吃过的蛋糕卷,
甜得像那个表面端庄的停云私藏起来的那碗梅子酿,甜得像阮·梅很久以前还会做出的桂花糕。
嗯,甜啊,
甜地过镜流记忆里五人俱在时共举杯时的满足,甜地过残照每一个梦里里的母亲对她的轻唤。
甜得让树自己都想偷偷咬一口,
就像白厄麦田里的麦穗新做出的蛋糕,也像幻螟诞生时对茧梦错愕眼神的一声欢快的呼唤,
“妈妈!”
但树不喜欢结果,因为结果,象征着离别。
她结这颗果,结了很久很久,久到宇宙里已经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过一棵树,
久到那些被生命改写过的混沌汪洋里又开始冒出新的、稚嫩的、不属于树的幼芽,果熟了,树枯了。
就像树上会长出新的枝,新的叶。
枝跟树说:
“看,我结的果。”
枝的声音很欢快,很得意,可树没看那枚果子。
枝不死心,又说了一遍:
“看,我结的果。”
树依旧没看。
枝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气横秋,又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
“你需要一枚果子。”
“我不需要。”
树这么说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你是一棵树,树就该结果。”
枝反驳着,然后凑近了树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看,这果比你的叶子好看多了。”
树并不这么觉得,但树知道,枝想让它把果留下。
枝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磨了好半天的嘴皮子,甚至不惜搬出“树就该结果”这种歪理来——不过是想让它把果留下。
“我没有放她的地方。”
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有啊,你有。”
枝欢快地指了指自己,那根枝丫在风中得意地晃了晃,
“我的地方,就是她的地方。”
树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枝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久到那些枯黄的叶子又落了一层,久到那颗果子在枝头又成熟了一轮。
“那就把她放在你的位置吧。”树应允了。
于是,果接替了枝的位置。
就像从前那样。
就像从前的从前,茧梦将自己的位置留给了流萤,将自己的一切留给了女儿。
而树,将她最细嫩的那根枝丫的位置,留给了她拼了命也要结出来的那颗果。
那颗果的名字,叫明天。
流萤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刚刚从一场溺水的边缘被捞上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是湿的,被角是湿的,连她攥紧了床单的手指缝里都是湿的。
她顾不得擦掉那些还在不停往下淌的泪水,顾不得那场梦里扑面而来的、真实到令人窒息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翻涌,她只想取出那枚母亲留给她的水晶。
她要把它握在手心里,把它贴在心口上,把它举到眼前确认它还在、它没有裂开、没有消失。
可水晶取不出来了。
或者说,那枚水晶,已经不在了。
她的胸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连一丝残留的温热都没有,像是那里从来就没有放过任何东西。
“小蚀,你还在吗?!”
流萤呼唤着她,声音发着抖,是那种拼命想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住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没有人回答,她的体内安安静静的,没有那团毛茸茸的淡紫色光芒,
没有那个总是翻着白眼说“我这不是嘲讽吗”的声音,
没有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带着嫌弃又带着心疼地瞪着她,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她和小蚀一起,从她的存在里彻底消失了。
流萤挣扎着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踉跄跄地推开门走出了卧室。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要找,要找母亲,要找小蚀,要找那些在梦里被她亲手吞噬的妹妹们,要找到任何一个能证明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的证据。
可当她推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不是王庭冰冷而空旷的宫殿长廊,而是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温馨的小基地。
客厅里的沙发还是那个颜色,茶几上还搁着那盆半死不活却总也死不透的多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
“流萤,怎么了?”
卡芙卡脸上还敷着面膜,正窝在沙发里翻着什么杂志,就看到流萤慌慌张张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脸上满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她愣了一下,放下杂志,伸手去摸了摸流萤的额头,
“你是做噩梦了吗?”
“卡芙卡?阿梦呢?她在哪?”
流萤一把抓住了卡芙卡的手腕,抓得那么用力,用力到卡芙卡微微皱了一下眉。
“阿梦?阿梦是谁?”
卡芙卡奇怪地看向流萤,那双总是慵懒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
她反手握住流萤冰凉的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你是做噩梦了吧,没关系的,先坐下来,慢慢呼吸,你脸上全是泪。”
“不,不是噩梦,是阿梦啊,她……”
流萤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张着嘴,舌尖抵着上颚,那个名字就在嘴边,那个她喊了无数次的、刻进骨血里的名字,就卡在她的喉咙口。
可她突然发现,她说不出那个人是谁了。
阿梦是谁?长什么样子?是高的还是矮的?是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还是嘴角先翘?是喜欢摸她的头发还是喜欢捏她的脸?
她为什么叫她母亲?她为什么记得那么多那么多的事,却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怎么了?”
刃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一把炒勺,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沾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面粉,
“不知道呢,阿刃。”
卡芙卡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
“流萤她好像做噩梦了,冲出来就喊一个叫阿梦的名字,可我也不知道那是谁。”
刃没说话,他沉默地看了流萤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困惑,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从灶台上的小锅里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又往碗里多放了几片干百合和几颗红枣,用勺子在碗里轻轻地搅了两下,让红枣的甜味散进粥里。
他不擅长说安慰的话,从来都不擅长,但他煮的粥是基地里所有人公认最好的,尤其是在有人做了噩梦的早晨。
“流萤,要不你休息一下吧。”
星也围了过来,手里还抱着半块没啃完的面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去接新成员的那个任务,我替你去。”
“不,不,我……”
流萤的声音断在半空中。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赤着脚,感受着脚下地板传来的微凉触感。
客厅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卡芙卡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刃在厨房里低头切着什么,星的嘴角还沾着一粒面包屑。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无法怀疑。
我怎么了?我是忘了什么吗?流萤不知道,或许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吧,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漫长、逼真到让她把梦境当成了记忆的噩梦。
她放下了担忧,肩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抽走了。
而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流萤腰后的那个莹绿色的简约心形图案,正缓缓地、无声地,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消散了,
连同她身上那份纠缠了太久的、名为失熵症的宿命一起,消散在基地厨房里飘出来的小米粥香气里,
消散在卡芙卡温热的掌心下,消散在星那句没心没肺的“我替你去”里,消散在那个她再也想不起来的名字和再也取不出来的水晶里。
消散得那么干净,那么彻底,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PS:老己,你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