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父亲(下)(1/2)
他也看到了那片晕成琥珀的天空。天边的光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我们的船染成半透明,也把海面烧成一片滚烫的橘红。
他重新看向我,眼睛里倒映着天光的颜色。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很洒脱地朝我摆了摆手:
“好了,你该走了,你不是来帮她梳理记忆的吗?在这陪我聊了那么久,也该干正事了。”
我看着他,我觉得我应该笑一下,大大方方地说声“好”,然后转身跳进海里,回到现实,继续做那个对得起所有人的茧梦。
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船板上,一步都挪不动,我想我应该给他道个别,可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我出去之后大概率会觉得这只是一场梦,甚至把你忘掉,你的一切信息我都带不出去,她不会知道你对她的感情,更不知道她还有个爱她的父亲。”
我说这话时,他还在笑。
可我知道,这不是笑的时候,我在骗他,他以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站在这里,所以可以坦然面对这场离别。
可我知道他是谁,所以我宁愿留在这场梦里不要醒,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他。
我不想就这么离开我的父亲,我总有一种预感,如果就这么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的心口在发紧,紧得像被一根极细极韧的线从四面八方勒住,可我不能把话挑明。
我不能告诉他,我就是他口中的“林悯”,我不能让他知道,他当年拼尽一切、连灵魂都拆碎了想许她一个光明未来的女儿,如今就站在他面前,却连认他都不敢。
我更不能让他追问,他一旦追问,我刚才为他编织的那些关于“林悯”的好日子就会裂开。
他会看到这三年我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那对现在的他来说,太残忍了。
“那就忘了好了,你只是误入了这里,而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吗?”
他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从额角朝我甩了一下,像在致意,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银河中有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是我?”
我知道这话说出口会引来怀疑,这不像一个忆者朋友该说的话,可心头那股紧迫感压的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那些被我压了太久的东西正从我的喉咙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从诞生起那些推着我向前的东西掩盖了我的挣扎,我的反抗,我的不满,现在他们又出现了,我拦不住。
我已经忘了几分钟前还认真盘算的只要找到方法就能把他的念头,此刻只剩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这就是你和你父亲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我只要转过身,就再也没有了。
“说什么胡话呢。”
他忽然收起笑,脸上浮起一种少见的、属于少年的热忱,连眉眼都严肃起来,
“难道能因为他人在未来一定会解决问题,就对近在咫尺的苦难、近在眼前的求助视而不见吗?
既然见到了,既然你不愿意违背自己那颗还跳动着的热忱之心,那就不要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啊。
当初看着在卵鞘里跳动的心时,我又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把自己的生命给了她?她不也正是信任你,相信只有你能做到,才把你送到这里来的吗?”
他说话时,天边的太阳已经冒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他的轮廓反而开始变淡了,像一幅被光泡软了的旧画。他的声音轻下去,像海面上拂过来的最后一阵晚风:
“而且……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你吧,你爱的人,爱你的人,她们都在等你,你又怎么能因为我这一个已死之人的幻影,而停止不前呢?”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又沉进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的声音明明是轻快的,带着少年人才有的、亮堂堂的热忱,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有人拿了一把极钝的刀,正一寸一寸地割着我。
“难道能因为他人在未来一定会解决问题,就对近在咫尺的苦难、近在眼前的求助视而不见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这段话里的每一个“近在咫尺”,每一个“近在眼前”,都在说我。
他当初隔着卵鞘看见的那颗跳动的心,现在就在他面前,正被他亲手往外推。
他是在拿他自己的死,拿他当年孤注一掷的选择,来劝我走。
我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这些话而变得格外认真的脸。
他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是把一辈子攒下的火焰都从眼底捧了出来,他说“当初看着在卵鞘中跳动的心时,我又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时,我几乎要站不住了。
他怎么能这么坦荡?他怎么能拿他自己来劝我,他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他当年没有对那颗心视而不见,我才会站在这里。
而现在,他要我学着当年的他,转过身,去对别的人负责。
那你呢,我心口疼得发麻,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裂开了,又被人硬生生按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求过什么热忱之心。
想告诉他,我甚至不知道“卵鞘里那声心跳”值不值得他那么做,可他还在往下说,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已经把自己从这个故事里摘了出去,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道理,端端正正地摆在我面前。
“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你吧。你爱的人,爱你的人,她们都在等你。你又怎么能因为我这一个已死之人的幻影,而停止不前呢?”
那一瞬间,我积攒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塌了,他居然把自己说成“幻影”。他居然觉得自己的存在轻得可以随手揭过去。
我看着他变得越来越模糊的轮廓,看着天边那点新生的光从他身体里透过来,忽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不要什么道理,不要什么“更重要的事”,不要他拿自己来铺垫我该走的路,我朝他扑了过去。
“不……不……我不要!我不走!我要爸爸!”
我撞进他怀里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被海风和晨光一起卷起来的气味。
我死死拽着他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从时间里漏下来的绳子,我只想要现在,这艘船,这个人。
我哪里也不去。
但就像飞鸟终将回归大地,现实不会因为我的拥抱和我的抗拒而停止他向下挥舞的名为时间的刀。
眼前的人形愈发模糊,而属于“尘风”的记忆,正以一种我无法阻拦的速度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
无数画面一齐涌进来:
一个青年坐在黑暗里,对着卵鞘自言自语,他笑着把掌心贴在壳壁上,让里面那个小生命用指尖碰他,
他背着小蚀,偷偷把自己一半的灵魂织成线,一针一针缝进那道还未成形的意识里,
还有他临死前的呐喊,不甘与希冀。
我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是怎么还存在于此的,我终于想起那份属于“尘风”的最初也最终的真相。
他留了三道封印。
前两道用来约束我的虫性,压住繁育本能,不让第二次寰宇蝗灾有半点可能,这是他对寰宇的责任,
既然他选择了让我降生在这方世界,那他就要对我的未来,这方寰宇的未来负责。
可最后一道,是他把自己最后仅剩的那点东西,他那不属于这方宇宙的、被这方宇宙所不容的外来者灵魂,整个沉入了我的灵魂底层。
他不属于这里,虚数力、命途力,一切宇宙间的规则都对他无济于事。
所以他能做的事很少,能留下的东西也很少。
人这一生,真正属于自己的有什么呢?有人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有人把命还给了天地。
可肉和骨都还干净之后呢,还剩什么?
还剩灵魂,于是这个傻到让人发抖的男人,就把这最后一样东西,也留给了我。
他用自己的灵魂给我铸了一道最后的防线,如果哪一天,有外来的意志要强占我的灵魂,我的灵魂又太过弱小,无法抵抗,这里就会变成我最后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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