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父亲(下)(2/2)
这片海,这条船,这个无论我漂多远都能回来的地方。
而能离开这里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用灵魂孕养出来的、被这方天地的规则默认为“半个外来者”的意志。
另一个,是他自己。
他明明知道,只要他不愿意,我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他明明比我更清楚,这道屏障是这个宇宙里唯一还能证明他曾存在过的东西。
但他还是亲手打破了它,因为他要让我出去,他知道我舍不得,所以他做了和当年一样的事。
这个混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呀,你好像发现了呐。”
他低头看我,语气还是那样轻快,甚至带着点被戳穿之后的俏皮,可他的身形已经越来越淡了。
金色的光粒从他身上慢慢剥落,像被风从一棵老树上带走的碎叶。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
想骂他是个混蛋,骂他第一次见女儿就骗她,骂他就这么擅自决定把我一个人丢下。
可嗓子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抬起已经变得半透明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我,把我重新拢进怀里。
那怀抱很轻,轻得像用一整个黎明兜住我。
“混蛋!人渣!王八蛋!”
我终于喊出来了,拳头落在他胸口,力道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
我不停地砸,眼泪不停地流,视线里的他碎成一片又一片的光斑,又勉强重新聚成人形。
我恨他,我恨他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宝物,把能给的不能给的通通塞给我。
我恨他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为什么连死了都要回到我面前,再把我从这里推出去。
“唉,叫你走你不走,现在好了,你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为父变成光了。羡慕吧?”
他还在讲俏皮话,他居然还在讲俏皮话!
他知不知道他快消失了?他知不知道他每说一个字,就有一部分光从他身上散进风里,拉成一条很亮很亮的光带,亮得我以为天已经全亮了……
可我不想反驳他了,我连哭都快哭不出声,只能死死抓着他,把脸埋进他怀里,好像只要抓得够紧,他就能多留一会儿。
“好了,别哭了,悯……阿梦。”
他捧起我的脸,他的手还在,可已经薄得像一层光,我甚至能透过他的手背看到他身后那片海。
他认真给我擦眼泪,指尖擦过去,泪痕还没有干。
“我这一生没干过什么大事,好不容易做件好事,还把自己搭进了异世界。
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唯一的骄傲。你懂吗?”
“我不懂,我不懂!”
我拼命摇头,我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就这么消失?
这不公平,如果当初他不救我,如果当初他狠下心占据了这具躯壳,他一定能做得比我更好。
他有系统,有手段,有脑子,有那个我永远比不上的、太阳一样的笑脸。
他能做到那么多我做不到的事,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下来了。
我的头忽然被人轻轻掰正了。
他低着头看我,那张脸已经被光照得快要透明,可眼神却很稳,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盛进去。
“乖,阿梦,听我说,好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轻得像是在我耳边低语。
我咬着牙,用力点头。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那怀抱很凉,凉得像我很多年前隔着卵鞘碰到的、他永远贴不上来的掌心。
“阿梦,你长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卵鞘里小小一个,再见到你时,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我不知道你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爸爸很抱歉没能实现当初的承诺,给你一个完美的童年。”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
“爸爸不是个称职的父亲,给你留了不少烂摊子,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爱你,我只能把我觉得好的东西,都塞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我明明只想他能留下。
他就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消失,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头低下来,一下一下地摸我的头发,他看着我,像要把我的脸刻进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识里。
“既然你不愿意走,那就陪爸爸多待一会吧。”
他抱着我慢慢坐下,背靠着船板,让我枕在他的胸口,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又轻又缓,
“要听摇篮曲吗?你小时候我常唱给你听的。”
我不要听,我要他留下!
我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不说话,他也不等我回答,自己就哼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奇怪,说话是清朗的青年,唱起歌来却像少女一样柔软。
那旋律从我记忆最深处浮出来,一段我唱过很多遍、却从未想过来处的旋律。
第一次和流萤见面时,我就在唱它,原来,是他唱给我的。
我哭得整张脸都湿透了,歌词我从来没听清过,可我就是会唱,每一句都像被提前刻进了我还不曾睁眼的睡眠里。
“Doricarabu……”
“Obua……”
“Splefera,adstsoniaflora……”
那声音穿过海风,穿过天边正在熄灭的星子,落进我耳朵里。
他还在唱,他的身体越来越淡了,可声音还稳稳地托着我。
我不甘心,我想看他再笑一次,再像刚才那样拍着我的肩膀,说“粉毛猪咪”。
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接一声的抽噎,我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被那旋律一片一片地合上。
我不想睡,我不能睡。
可这歌像是真的有什么魔力,把我整个人往下按,按进一片暖融融的、再也不会有风的黑暗里。
“Ocarafilianae~
Nevepapulvisfoedettua~
Neciaplexuala……”
“睡吧,我的悯儿,等你醒来,明天就会到来,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睡吧……”
他的声音在耳边慢慢低下去,低成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我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海面上最后一点金色的光,和他一起,轻轻地、彻底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