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1/2)
香港半山,一栋米白色的洋楼沿山势而建,三层高,外墙刷着浅色灰泥,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落地窗从二楼一直延伸到三楼,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暮色正从海面上收拢,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海湾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的浪。
门口种着两棵修剪齐整的罗汉松,铁艺大门半开着,车道尽头停着几辆轿车,车身擦得锃亮。
二楼露台上摆着一套藤编桌椅,桌上一壶茶已经凉透了,杯沿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高巧生就坐在那把藤椅上。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面上那封电报——舅公,手续已办好,二十六日启程。小满。
高巧生放下电报,目光落在窗外。半山下的维多利亚港灯火初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
这一年,他七十岁了。
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的光景——
年初北边的大人物访了美,春天报纸上开始出现两个字,夏天收音机里天天在念什么杀出一条血路来。
那些新词像一阵风,从北边一直吹到香港,吹得人心里发烫。
管家阿诚换了一杯新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高先生,小姐应该后日就到了。
阿诚跟了他三十多年,从商行还是街角一间小铺面的时候就跟着了,商行的账目、进出货、海外客户对接,没有他理不顺的事。
高巧生这些年能腾出手来,大半是因为有他在前头撑着。
高巧生点了点头,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小满来了,该交代的事都交给她。
商行的门市、工厂、中环那间写字楼、尖沙咀那间铺面、新界那间仓库、半山这间大宅、银行里那些存款和股票、信托基金等,还有这些年从各地收回来的那些老东西——瓷器、字画、老绣品。
还有商行这些年攒下的人脉,欧美那些老客户的关系,都转给她。
他顿了顿,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上。
指节已经有些僵了,皮肤上浮着褐色的斑,当年从江宁一路逃到香港时,这双手还年轻,还能扛货、能搬箱、能握紧每一根线头。
如今线头还在,握线的手已经老了。
活了七十岁,从江宁到上海,从上海到香港,大半辈子都像在赶路。
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走散了,到最后还是只剩他一个。
他立过遗嘱。
张律师来过好几趟,文件改了又改,每一次都觉得差不多了,过一阵又觉得不对。
受益人那一栏填过夫人的侄子、填过朋友、填过商行老伙计、填过慈善机构,每一次填完又划掉。
总觉得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交给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心里那根线落不下去。
后来他干脆不留遗嘱了,那些东西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他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守着这间大宅,守着这些资产,等到哪天在这把藤椅上闭了眼。身后事与他再无干系。
还好去了上海。
还好在那个展览会上多停了一瞬。
还好他看到了熟悉的打籽绣法。
还好那个小姑娘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跟她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
高巧生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报纸上那些话,我看了很多遍。
特区、杀出一条血路来——路正在打开,”
他说,“年初那边就开始炸山填海了,说是要搞出口加工区。
春天羊城那边又提了这件事,七月中,上面又批了鹏城、珠海、汕头、厦门四个地方试办出口特区。
“鹏城那边的动静已经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以后那边会变成跟香港联通的口子。
货、工艺、人,都能直接过去。
我年轻时从江宁逃到香港,只知道往外跑。
大半辈子在外面,也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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