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既要又要(2/2)
赵猛点头。
他不知道萧战在喊什么,但他点头。他另一只手抠住岩壁,指骨断裂的右手无法用力,他用牙齿咬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牙齿碎裂,血从嘴角流出。他不松口,不松手,将萧战的身体一点一点拉上来。
李青岚跃起,追风步踏在岩壁上,身形横移。她抓住萧战的另一只手腕,断剑柄在两人之间,硌着萧战的肋骨。她用力,向上拉,萧战的身体上升三寸。
孙默将阵盘碎片按在岩壁上。碎片嵌入石头,符文亮起,形成临时支点。他伸手,抓住萧战的脚踝,向上托。赵小虎抱住萧战的小腿,整个人悬空,重量将萧战向下拉,但赵猛和李青岚的拉力更大,萧战的身体继续上升。
铁刀门少门主断刀插入岩壁,刀柄作为支点。他一手握刀,一手抓住赵小虎的脚踝,向上提。万毒谷暗使站在最下方,十指漆黑的晶体全部脱落,他双手托住铁刀门少门主的腰,毒液渗入衣服,腐蚀出破洞,但皮肤未伤由于他控制了毒的流向,只腐蚀布料,不腐蚀血肉。
六人,形成一条人链。
萧战在最上方,被五双手抓住,被一双手托住。他看这些人,记不得名字,记不得关系,只记得某种感觉其中有被需要,被保护,被……等待。
他张嘴,无声地说出一个词,是。
但他记不得的含义,只知道自己必须说。
人链向上移动。
赵猛的牙齿碎裂,血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萧战脸上。李青岚的断剑柄硌断萧战一根肋骨,萧战感觉不到疼。孙默的阵盘碎片从岩壁脱落,他换一块,再嵌入,再脱落,再换。赵小虎的胳膊脱臼,他用另一只胳膊抱住萧战的小腿,不松手。铁刀门少门主的断刀从岩壁滑出,他再插入,更深,更用力。万毒谷暗使的毒液耗尽,十指恢复肉色,他用指甲抠住岩石,指甲断裂,血渗入石缝。
他们最终爬出裂口。
阳光照在萧战脸上。
他闭眼,再睁眼。
光太强,瞳孔收缩,泪水涌出。他抬手,挡在眼睛上方,手指间有光透过,形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记不得是什么。
他坐起身,看周围。六个人躺在地上,喘息,咳嗽,流血。赵猛的牙齿缺了三颗,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李青岚的胳膊脱臼,以诡异角度垂在身侧。孙默的掌心全是割伤,阵盘碎片嵌在肉里。赵小虎的两只胳膊都脱臼,断牌散落在脚边。铁刀门少门主的断刀断成三截,刀柄在手中,刀刃不知去向。万毒谷暗使的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部脱落。
萧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两颗龙珠,一颗金色,一颗黑白交织。龙珠在发烫,热度穿透皮肤,流入经脉。
他张嘴,喊出一个名字。
嘴唇开合,声带震动。
空气传递了声波。
赵猛。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但声音存在,声波存在,被暂时压制。
赵猛转头,看萧战。他愣住,铜铃眼瞪大,脸上的疤在颤抖。他张嘴,露出缺了三颗牙齿的牙床,血又从嘴角流出。他笑,笑声从喉咙挤出,破碎,不完整,但存在。
你……赵猛说,声音漏风,记得?
萧战摇头。他不记得。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对应这张脸,这种笑,这种在缺了三颗牙齿后仍然发出的笑声。
李青岚坐起身,用另一只手托住脱臼的胳膊,一推一拉,骨头复位。她皱眉,没有喊疼。她看萧战,看萧战手中的龙珠,看萧战额头的血。
萧战。她说。
萧战转头,看她。他记不得这个名字属于自己。但他看她的眼睛,看断剑柄上的字,记得她说沉稳比强硬更重要时的表情因为这些细节在脑海中浮现,又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李……他张嘴,声音沙哑,青岚?
李青岚点头。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低头,看自己的断剑柄,握紧。
孙默从掌心抠出阵盘碎片。碎片带出血肉,他感觉不到疼。他将碎片拼合,又散开,又拼合。碎片边缘的符文亮起微光,指向萧战的方向。
深渊……孙默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开口,闭合了。
众人转头,看裂口。裂口正在缩小,岩壁向内坍塌,碎石落入黑暗,没有回响因为黑暗也在收缩,在消失,在被某种力量抹除。双龙图案在岩壁上浮现,龙眼亮起,又黯淡,最终化为石纹。
赵小虎用脱臼的胳膊撑起身体,动作笨拙,像某种即将破茧成蝶的昆虫。他爬向萧战,断牌在脚下拖动,发出摩擦声。他爬到萧战面前,抬头,眼泪又涌出。
萧师兄……赵小虎抽噎,我又刻了字……
萧战低头,看赵小虎怀中的断牌。上半截和下半截分开,二字在下半截,字在上半截。他伸手,触摸字。笔画简单,一竖,横折,一横,一口。他记不得这个字的意思,但指尖在颤抖。
回……他念出声。声音存在,声波存在。
赵小虎点头,眼泪滴在断牌上,字被泪水浸湿,笔画模糊。他用手擦,越擦越模糊。
他急得抽噎加剧,肩膀不停抖动。
萧战伸手,按住赵小虎的肩膀。手掌下的身体在颤抖,在发热,在努力地活着。他记不得是什么,但手掌下的颤抖在告诉他某种真相。
铁刀门少门主站起,断刀柄在手中。他走到萧战面前,蹲下,与萧战平视。他将断刀柄横于两人之间,刀柄上的热度已经消散,只剩常温。
胜负之外。铁刀门少门主说。他记不得后半句,只记得这四个字。
萧战看刀柄,看断口,看铁刀门少门主的眼睛。他想起一个画面:擂台,刀光,一个人说胜负之外有更重要的事。画面中的自己,在点头。
有更重要的事。萧战接话。声音沙哑,但完整。
铁刀门少门主点头。他站起,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万毒谷暗使最后上前。他没有说话,伸出双手,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部脱落。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空无一物。他没有武器,没有毒液,只有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站在萧战面前的姿态。
萧战抬头,看他。他想起一个眼神,一个画面,一句话你本可以不这样。他记不得说话的人是谁,听的人是谁,只记得这句话的重量,像某种契约,某种债务,某种……羁绊。
同门。万毒谷暗使说。声音沙哑,像第一次学说话。
萧战愣住。他记不得的含义。但他看周围六人,看他们的断拳、断剑、断牌、断刀、碎裂的阵盘、脱臼的胳膊、血肉模糊的十指。他看他们的眼睛,看里面的血丝、疲惫、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两颗龙珠,额头有血,肋骨断了一根,全身没有一处完整。但他握着龙珠,龙珠在发烫,热度在提醒他此刻他还存在,还能呼吸,还……被需要。
他张嘴,说出一句话。不是来自记忆,是来自此刻的选择:
即使忘记一切,我也不会忘记……有人在等我。
玄阳子站在禁地入口。
他不知何时出现,像一直站在那里,又像刚从虚空中走出。他穿灰色道袍,袍角有磨损,袖口有墨迹。他看萧战,不再是看弟子,是看某种古老的延续。
你拿到了第二颗龙珠。玄阳子说。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萧战抬头,看玄阳子。他记不得这个人是谁,但身体本能地低头,做出某种尊敬的姿态。他记不得是什么,但膝盖在弯曲,脊柱在弯曲,头颅在低下。
玄阳子抬手,一道金光射入萧战眉心。
金光在萧战脑海中扩散,形成一层薄膜,包裹住某个正在扩张的东西。遗忘在薄膜外冲撞,薄膜震颤,出现裂痕,但没有破碎。
封印了遗忘的速度。玄阳子说,然而却不能逆转你已失去的记忆。
萧战抬手,触摸眉心。
皮肤下有热度,有某种存在,有的触感。他记不得是什么,但知道某种流失被减缓了。
萧靖。玄阳子说。他顿住,看萧战的眼睛,你的祖父。
萧战摇头。他记不得是什么。他记不得是谁。他记不得的含义。
玄阳子没有解释。他转身,面向北方,万毒谷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在光线下加深,像某种古老的地图。
第三颗龙珠,在万毒谷禁地。玄阳子说,那里……是萧靖曾经去过的地方。
萧战站起。身体摇晃,脱臼的肋骨在摩擦,发出咯咯声。他站稳,握紧龙珠,握紧影镜。他记不得万毒谷是什么,记不得是什么,记不得萧靖去过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但他握紧龙珠,龙珠在掌心发烫,热度流入经脉,与混沌之力融合。金与黑白交织,在丹田中形成某种图案,像两条龙在游动,互相追逐,互相缠绕。
他低头,看影镜。镜中映出他的脸,年轻,疲惫,眼神空洞。额头有血,脸颊有泪,嘴角有某种他读不懂的表情。他看这张脸,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是萧战……那么我是谁?
无人回答。
他举起影镜,镜尖指天。
两颗龙珠在掌心共鸣,金光与黑白之光涌出,与阳光融合。
似乎是某种宣告。
宣告亦可有名。
他低头,在影镜背面,用指尖刻下一个字。指甲断裂,血渗入刻痕,形成红色笔画。
一竖,横折,一横,一竖,横折,横,斜钩。笔画歪斜,深浅不一,但存在。
是的,是战胜遗忘战即使无名也要战下去战。
他刻完,看这个字。血在笔画中凝固,形成暗红色。他记不得这个字的意思,但指尖在颤抖,在发热。
玄阳子转身,朝禁地外走去。灰色道袍在微风中飘动,袍角的磨损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的声音随风传来,不疾不徐,不左不右:
三日后,九宗大会。万毒谷……会打开禁地。
萧战抬头,看玄阳子的背影。背影在竹林边缘消失,像被竹叶切割,被阳光蒸发,被某种力量抹除。
他低头,看周围六人。赵猛在舔嘴角的血,李青岚在揉脱臼的胳膊,孙默在抠掌心的阵盘碎片,赵小虎在拼合断牌,铁刀门少门主在找断刀的刀刃,万毒谷暗使在看自己的十指。
他们各自忙碌,各自受伤,各自记不得某些东西。但他们站在萧战周围,形成一个圈,一个不规则的、断裂的、但切切实实存在的圈。
萧战握紧影镜,握紧龙珠,握紧那个刻下的字。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眼,再睁眼。光还在,瞳孔收缩,泪水涌出。他抬手,挡在眼睛上方,手指间有光透过,形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记不得是什么。
但他此刻真实地站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