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地心之火(2/2)
小雪说,但要在赤松子拿不到的时候拿。
什么时候他拿不到?
他死的时候。小雪眼睛弯成月牙,在笑,但笑容里没温度,或者,我们比他先进赤焰洞的时候。
窗外,火山口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是闷雷,又像是巨兽在打呼噜。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把窗户照得忽明忽暗。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他想起苏长老说的别接别应别露底,想起李长风说的挑能进赤焰洞的人,想起赤松子裂开的核桃里溢出的地火。
事情越来越复杂,敌人越来越明目张胆。
但他不慌了。
因为小雪在桌上,刀在手里,苏长老的寒月花在门口开着。
萧战一夜没睡踏实,掌心那两个字一直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时烫时温,跟心跳一个节奏。小雪蜷在他枕头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也在警惕,毛竖起来又趴下去,反复好几次。
赵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是丹霞宗提供的早饭,火枣糕和凉茶。他说:外头传开了,说赤松子当众请你下场,你拒绝了,搞得他没有面子。但也传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说伏虎宗的萧战,泰山比武赢了李长风,丹火大会却连控火轮都不敢下,是怕露怯。赵猛把食盒放在桌上,据说话是从万毒谷那边传出来的,谁放的风不清楚。
萧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激将法。很低级的。
低级但管用。李青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我刚去广场转了一圈,报名处贴了新告示,控火轮增设特邀席位,由评委点名邀请,被邀者不得拒绝。第一个名字就是……她把纸摊在桌上,萧战。
纸上盖着赤松子的大印,朱红,刺眼,印泥还没干透,蹭了萧战手指一点红。
萧战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嘴角往上翘,他连退路都没给我留。
有退路。李青岚说,你可以装病,可以连夜回伏虎宗,可以……嗯……
可以输也可以逃离。萧战打断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但我不想输更不要怯懦逃离。我去。
小雪忽然从枕头边抬起头,看向窗外,耳朵竖成三角形:那个戴斗笠的老头,在洞府门口站了一夜。
……
控火广场比辨药广场更大,中央摆着十座丹炉,丹炉由火山岩砌成,每个炉口都连着地火管道,管道从地下通上来,炉口冒着暗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广场温度比昨日更高,站一会儿就浑身冒汗,衣服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参赛弟子十人,包括昨日晋级的李长风、铁刀门少门主,还有另外七人,萧战一个都不认识,也没心思认识。萧战作为特邀站在第十一座丹炉前,位置在最边缘,但正对着评委席,赤松子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目光对上,躲都躲不掉。
赤松子坐在评委席正中,手里还盘着核桃,但今天只剩一颗,另一颗昨日裂了,被他收在袖子里。他宣布规则,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听得让人心里难受别扭:控火轮比的是对地火的掌控力。每人面前有一炉未成形的丹胚,一炷香内,用地火将丹胚炼至凝珠状态,丹珠成色最佳者晋级。丹胚由丹霞宗统一提供,地火强度由各宗弟子自行调控。
地火有灵,赤松子说,控火不是压火,是引火。压火者,火反噬。引火者,火相随。开始。
香点燃,十一名弟子同时动手。
李长风动作最稳,手掌贴在丹炉壁上,灵力缓缓注入,地火从炉口升起,包裹丹胚,火苗颜色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淡黄,层次分明,跟他的剑法一样,行云流水。铁刀门少门主动作最猛,双掌拍在炉壁上,地火轰地窜起来,差点烧到眉毛,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额头青筋暴起,汗珠子往下淌。
萧战站在丹炉前,没急着动手。他看着炉口的地火,暗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跟赤焰洞石门里的光一个颜色,跟昨日裂开的核桃里的光一个颜色。他想起小雪说的神帝神尊的器灵对地火有天然的亲和力,想起苏长老说的心要耐得住火。
他伸出手,掌心贴住炉壁。
烫。
然而不是普通的烫,是灼烧,皮肤瞬间红了,疼得他牙关咬紧,后槽牙咯吱响。但他没缩手,灵力从掌心缓缓注入,不是压制,是引导就跟重力剑意的道理一样,不是压下去,是牵引,让火跟着你走。
地火动了。从炉口升起,绕着丹胚转,速度慢,但稳,火苗颜色从暗红变成橙红,停住了,不再往上变。
一炷香烧到一半,李长风的丹胚已经凝珠,淡黄色的丹珠在火苗中滚动,圆润饱满,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铁刀门少门主的丹胚还在翻滚,地火太猛,表面焦了一层,里面还是生的,他急得直跺脚,脚底板烫得他龇牙咧嘴。其他弟子有的已经放弃,有的还在挣扎,有个万毒谷的弟子丹炉炸了,地火喷出来,烧了他半条袖子连带着人也被烧伤了,很快被人抬下去了。
萧战的丹胚开始凝珠,橙红色的,比李长风的淡黄差了一个档次,但稳定,没有裂纹,没有焦痕,圆溜溜的,在火苗里慢慢转。
赤松子忽然站起来,走到萧战丹炉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萧战的脸。他凑得很近,萧战能闻到他身上的硫磺味,混着一股陈年药味,呛鼻子。赤松子说:橙红,成色一般。但你控火的方式,跟谁学的?
萧战没抬头,盯着丹珠: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赤松子笑了笑,黄牙在火光中发亮,牙缝里有黑色的东西,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也是橙红,也是自己琢磨。
他伸出手,手掌悬在萧战丹炉上方,一股更猛的地火从他掌心涌出,注入炉中。萧战的丹珠瞬间变色,从橙红变成暗红,表面出现裂纹,细密的裂纹,眼看要炸,碎片能崩到人脸上。
萧战掌心一紧,那两个字在皮肤底下亮起来,青光渗出,与地火碰撞。炉中的火苗忽然分成两股,一股是赤松子的暗红,一股是萧战的橙红,两股火在丹珠周围纠缠,丹珠在火中翻滚,裂纹越来越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停下手,看着这一幕,有人张着嘴,有人往后退,有人准备跑。
小雪从萧战怀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尾巴竖成一根棍子,毛发倒竖。她没出声,但萧战感觉到她的灵力从肩膀涌入,沿着经脉流到掌心,与那两个字融合,青色和金色混在一起,又从掌心涌出,注入炉中。
丹珠不裂了。两股火在丹珠表面达成某种平衡,暗红与橙红交织,形成一种新的颜色金红色。
香烧完了。
赤松子收回手,看着炉中的金红色丹珠,表情变了,从戏谑变成凝重,又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萧战看不太懂,但知道不是好事。他没说话,转身回到评委席,坐下,继续盘那颗核桃,但盘得很快,手指有些抖,核桃在掌心转得呼呼响。
晋级。他宣布,声音比昨日更哑,每个字都拖着尾音,萧战,李长风,铁刀门少门主,还有三人,明日炼丹轮。
萧战坐在广场边缘一块石头上,掌心全是水泡,皮肤烫红了一片,碰一下疼得直抽冷气。小雪蹲在他膝盖上,舔他的手指,她的口水有清凉的作用,舔过的地方疼痛减轻,但水泡还在,亮晶晶的,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李长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药膏:丹霞宗的烫伤膏,我备的,知道会用上。
萧战接过来,拧开盖子,药膏是绿色的,有一股薄荷味,凉飕飕的。他涂在掌心,凉得龇牙咧嘴,水泡瘪下去一些,但还在。
金红色丹珠,李长风坐在他旁边,白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我炼丹十年,从没见过那种颜色。赤松子的地火加上你的灵力,融合出来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的灵力属性,跟地火同源。李长风看向火山口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也意味着赤松子不会放过你。他今日试探出了结果,明日炼丹轮,他会更直接。
铁刀门少门主也过来了,一屁股坐在萧战另一边,额头还有烫伤的红痕,头发焦了一缕,冒着糊味:我今日差点把眉毛烧了,你们倒好,一个淡黄,一个金红,就我丢人。
你晋级了。萧战说。
晋是晋级了,但丹珠焦了一层,评委打分最低。少门主挠挠头,头皮屑往下掉,不过我不在乎,我来就是凑个热闹,见见世面。倒是你嘛他看向萧战,目光认真起来,没了平时的莽撞,赤松子盯上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萧战看着自己的掌心,水泡在药膏作用下慢慢瘪下去,“等圆”那两个字还在皮肤底下泛着微光,时隐时现。他说:明日炼丹轮,他让我炼什么,我就炼什么。炼不炼得成,看命。
看命?少门主瞪大眼,眼白多过眼珠,你这也太消极了。
不是消极,李青岚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水袋是皮的,胀鼓鼓的,是等着看赤松子出什么招。他出题,萧战接招,接不接得住,取决于萧战的心稳不稳,不是取决于丹术高不高。
她把水袋递给萧战,萧战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硫磺味,咽下去喉咙发涩。
小雪忽然从萧战膝盖上跳下来,跑到广场边缘,对着一块岩石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岩石后面,那个戴斗笠的老头缓缓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动的茶,茶碗缺了个口,茶水洒了一些在袖口上。
老头把斗笠摘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跟年轻人一样,黑白分明。他说:茶凉了,我喝了三口,剩下的泼了。泼在地上,地火把茶水蒸干了,留下一层霜,白色的霜,踩上去咯吱响。
萧战走过去,小雪跟在他脚边,毛发倒竖,尾巴绷直: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老头把茶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两个字,笔画复杂,萧战不认识,但小雪认识,她瞳孔收缩,耳朵往后贴:神帝神尊的铭文。
老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牙床是黑的:我守这座火山守了六十年,从年轻守到年老,头发黑了又白,牙齿掉了又掉。神帝神尊飞升前,把一样东西封在火山核心,不是地火心,是另一样东西。他们跟我说,六十年后,会有一个掌心有青光的年轻人来取。让我把钥匙给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是个铁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纹路,纹路是圆,完整的圆,没有缺口。他把铁片递给萧战,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铁片在掌心晃来晃去:这是赤焰洞的后门钥匙。正门零上三百度,后门只有零上一百五十度,你能进。但后门有守卫,守卫不认钥匙,认血。你的血,或者你祖父的血。你祖父的血早已经干了,只能用你的。
萧战没接,手垂在身侧:为什么给我?
因为赤松子也在找这个东西。老头把铁片放在岩石上,铁片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找了四十年,没找到。我今日给你,是因为你今日炼出了金红色丹珠。那种颜色,只有神帝神尊的血脉能炼出来。你祖父炼过,你也炼出来了。
他转身要走,萧战喊住他:后门里有什么?
老头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你祖父留下的东西。也有赤松子想要的东西。还有就是……他顿了顿,脚步停了一下,还有一扇门,通往火山核心,核心里的东西,比地火心更烫,更危险,也更强大。那东西叫焚天,是你祖父那个空间容器的真名。取不取,进不进,你自己决定。
老头消失在岩石后面,脚步很轻,跟来时一样,如同从未出现过。萧战拿起铁片,掌心那两个字与铁片上的圆纹路共振,青光一闪,铁片融入掌心,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印,时隐时现。
小雪跳上他肩膀,声音发紧,爪子掐进他皮肤里:你祖父的空间,叫焚天炉。火山核心的东西,叫焚天。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战握紧拳头,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持续地烫,像有人在火山核心握着他的手,温度透过几十里岩石传过来。他说:意味着我祖父没死。或者,他的空间没死。或者说……他看向火山口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忽然变成金红色,持续了三息,又暗下去,或者他早已把自己精神意识和灵魂封在里面了。
五人聚在萧战屋里,气氛凝重,没人说话,只有赵小虎嚼糖炒栗子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萧战把老头的事说了一遍,没隐瞒铁片,没隐瞒焚天,没隐瞒祖父可能还活着的推测。
他说完,屋里更安静了,连赵小虎都不嚼了。
诡异,实在很诡异。其实有人想到了一种细思极恐的可能,那就是萧战祖父早已是仙人甚至更高位面存在,在凡间屡次各地出现的只不过是他一缕精神意念或是神魂之类,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考验和磨砺后代萧战的意志力而已。
当然,没有人敢如此武断下这样的论断,只是一种推测或是没有事实依据的可能性之一而已。所以并没有人直接当着萧战的面说出这种可能性,毕竟这也实在太过离奇匪夷所思了,而且要是日后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萧战祖父早已死去,那么对于此刻萧战是怎么样的伤害,难道让他重新燃起希望再次无情浇灭和摧毁吗,那也太过残忍了。
一段并不算太久时间的沉默之后。
赵猛第一个跳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新右手拳套的青色纹路亮起来:那还等什么,今晚就从后门进去,把老头救出来!
进不去。孙默摆弄着阵盘,阵盘上显示火山内部的温度分布,一片一片的红,后门位置是浅红,核心位置是深红,红得发黑,零上一百五十度,萧战能撑一个时辰,赵猛能撑半个时辰,李青岚能撑三刻,赵小虎电光护体能撑两刻,我只能撑一刻。时间不够,而且后门有守卫,守卫是什么不清楚,但肯定不好对付,阵盘探测不到生命迹象,但能探测到灵力波动,波动很强,跟赤松子差不多。
那就再练。赵猛说,练到能进为止。
没时间练了。李青岚说,明日炼丹轮,赤松子一定会出招。我们得先应付过去,再想办法进后门。
萧战没说话,摊开左手,看着皮肤底下那个圆印。圆印很淡,但在暗处会微微发亮,跟那两个字不一样,圆印是热的,持续的烫,像有人在火山核心握着他的手,温度透过几十里岩石传过来,手心一直出汗。
小雪蹲在他膝盖上,尾巴卷成圈,毛还是湿的,下午舔他手指舔的。她说:明日炼丹轮,赤松子会让你炼地火丹。地火丹需要地火心做引子,他没有地火心,但会让你炼。你炼不出来,他就有理由说你丹术不精,把你从大会除名,然后嘛
然后把我抓起来,逼我进赤焰洞帮他拿地火心。萧战接上她的话,我炼出来了,他也有理由,说我私藏地火心,把我搜身,搜不出就严刑逼供,逼我说出地火心从哪儿来的。
对。所以你不能炼不出来,也不能炼出来。
什么意思?
你要炼出一种看起来像地火丹,但不是地火丹的东西。小雪眼睛弯成月牙,在笑,但笑容里没温度,你祖父当年教过我一种丹方,叫假火丹,外表跟地火丹一模一样,颜色、气味、重量都一样,但内核是空的,没有地火心,也能成丹。赤松子看不出来,除非他亲自切开,但他不会切,切开就毁了,他舍不得。
萧战看着她:你祖父教你的?
你祖父。小雪纠正他,也是我的前任主人。他教我的东西,我现在教给你。这就是传承。
萧战沉默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毛还是软的,耳朵还是热的,跟往常一样。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苏长老给的九转灵丹残方,他把残方摊在桌上,又摊开左手,把圆印露出来,两者并排放在一起。
明日,他说,我炼假火丹应付赤松子。同时,我要在炼丹过程中,把圆印的温度引出来,测试火山核心的反应。如果核心有回应,说明我祖父真的在里面。如果没有回应的话
如果没有回应?
那就说明我祖父走了,留下的只是空间。萧战收起残方,握紧拳头,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不管是哪种,我都要进去看看。不是为赤松子,是为我自己。
五人相视,没说话。赵猛走过来,一拳砸在萧战肩上,不重,是确认,拳套上的青色纹路蹭了萧战衣服一下:行,明日你炼丹,我们给你守着。赤松子敢动你,我新右手拳头第一个上。
李青岚淡淡地说:沉稳比强硬更重要。但明日,可以强硬一点。
窗外,火山口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轰隆隆的响声从地底传来,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醒来。萧战躺下准备睡觉,掌心圆印忽然剧烈发烫,烫得他坐起来,手心红了一片。他看向窗外,火山口的方向,暗红色的光变成了金红色,持续了大概三息,又暗下去,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小雪趴在他枕头边,眼睛睁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那抹金红:他在回应你。你祖父,他在回应你。
萧战没说话,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他想起苏长老说的别接别应别露底,想起李长风说的挑能进赤焰洞的人,想起赤松子裂开的核桃里溢出的地火,想起老头缺了一颗的门牙和六十年守山的岁月。
事情越来越复杂,敌人越来越明目张胆,祖父的生死成谜,空间的秘密层层剥开。
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