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伪人?(2/2)
落燕没愣,她抬起头,灰眼睛里有泪,但嘴角在弯:我爹等了三万年,没等到。墓中人等了几万年,没等到。莫离等了三万年,没等到。我等了三万年,等到了。值了。
她站起来,往剑走去。
萧战一把拉住她:等等。
等什么?落燕回头看他,等农场主恢复?等丝网再罩下来?等凡界的人再麻木下去?萧战,我三万年就等这一天,你让我等,我等什么?
萧战没松手:一定有别的方法。八个锚点都毁了,农场主已经弱了,我们不用血祭,我们直接拿剑去刺它本体就可以……
刺不中。魂说,没有血祭的剑,刺不中本体。农场主的本体在金色光球的核心,有一层壳,只有锚点的血能破那层壳。这是它自己设的规矩,它以为没人会舍得用锚点载体的命去换,所以它把最核心的一部分藏在人魂里,以为万无一失。
落燕把手从萧战手里抽出来:它算错了。有人舍得。
她走到剑前面,抬起手,掌心在剑刃上一划。
血冒出来,红色的,滴在剑身上。
银河之剑,亮了。
血滴在剑身上,没往下流,渗进去了,跟海绵吸水似的。
银河之剑抖了一下,剑身上的星河纹路在转,星星在动,整条河在倒流。金色的光从剑柄往剑尖走,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落燕的血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她掌心上的口子不深,但血出得急,跟开了闸似的。
萧战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上抬,想止住血。但血还是流,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上,滴在石头上,滴在剑上。
够了!他喊。
不够。落燕说,灰眼睛盯着剑,魂说需要血祭,没说几滴。我得让剑吃饱,吃饱才能醒,醒了才能刺农场主。
那也不能把你抽干!
落燕转头看他,嘴角有血,但还在笑:萧战,我三万年就等这一天。你让我少滴几滴,剑醒了没力气,刺不中,我这三万年白等。你让我滴完,刺中了,我值了。你选哪个?
萧战没说话,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但没那么紧了。
第一个反抗者的魂飘在旁边,金色的眼睛看着,没吭声。
剑身上的光越来越亮,亮到萧战睁不开眼,只能眯着。他感觉到落燕在变轻,不仅仅是体重变轻,是存在感在变轻,就跟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沙子在从指缝里漏出去似的。
落燕?他叫了一声。
落燕没应,灰眼睛还盯着剑,但瞳孔在散,光在往剑里走。
停下!萧战冲魂喊,这他妈叫血祭?这叫抽魂!
魂的声音平平的:血祭就是抽魂。锚点在她魂里,血是引子,魂是祭品。她早知道。
萧战愣了。
落燕转过头,灰眼睛已经散了一半,但还看着他:我知道。面纱姑娘感应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三万年前我从裂缝爬出来,带出来的不只是我自己,还有农场主的一块碎片。它在我魂里长了三万年,我等了它三万年,它也等了我三万年。现在,该还了。
你——萧战的声音在抖,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让我来吗?
萧战没回答。
落燕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软绵绵的,垂在身侧。她整个人在往剑上靠,剑在吸她,不仅仅是吸血,更是吸魂,灰色的光从她的眼睛、鼻子、嘴里往外冒,往剑里钻。
银河之剑在响,嗡嗡的,跟发动机启动似的。
落燕倒下去了。
萧战接住她,抱在怀里。她轻了很多,跟抱了捆干草似的。灰眼睛还睁着,但里面没光了,只剩两个灰蒙蒙的窟窿,看着天。
落燕?萧战拍她的脸,落燕!
没反应。
他把手探到她鼻子底下,有气,很弱,跟游丝似的,随时会断。
她没死。魂飘过来,魂还在,但锚点出去了,跟着血进了剑。她现在是个空壳,跟……跟没插电的灯似的。灯还在,线还在,就是没亮。
怎么让她亮?萧战抬头,眼睛是红的,怎么让她回来?
魂沉默了一会儿:杀了农场主,封印它,光球自由,缝隙通了,她的魂或许能回来。或许。我不确定。以前没人做到过。
那以前有人试过吗?
有。都失败了。魂被撕碎,关在锚点上,跟我一样。
萧战低下头,看落燕的脸。脸还是那张脸,灰眼睛还是灰眼睛,但里面空了,跟庙里的泥塑似的,笑眯眯的,胖胖的,手里没丝线了,但也没魂了。
他把她轻轻放平,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她头底下。
你看着她。他对魂说。
你去哪儿?
萧战站起来,银河之剑还在旁边,亮着,金色的光在剑身上流转。他走过去,握住剑柄。
剑柄烫,跟握了块烧红的炭似的。他手心的皮在滋滋响,但他没松。
我去杀了它。他说。
魂说农场主的本体在金色光球的核心,从银河之剑的位置能直接过去。
萧战拖着剑,往光里走。剑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跟拖了头牛似的。金色的光在前面铺开,没有路,但光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
走了大概百十步,光突然变了,从金色变成白色,刺眼的白,跟正午的太阳直射眼睛似的。萧战眯着眼,继续走。
白光里,慢慢显出一样东西。
很大,很高,没有固定的形状,在动,在扭,像一团被揉来揉去的面团。颜色在变,金、红、黑、白,混在一块,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农场主的本体。
萧战站住了,剑拖在地上,金色的光跟白色的光混在一起。
你来了。农场主的声音响起来,从四面八方,从光里,从空气里,带着我的剑,带着我的锚点,带着你想杀我的心。你来了。
萧战没说话,他双手握剑,把剑举起来。剑身上的光在往剑尖汇聚,汇成一道,指向那团扭动的东西。
你杀不了我。农场主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毁了我的锚点,但锚点的能量去哪儿了?进你的魂丝印记了。你解了我的丝线,但丝线的能量去哪儿了?进你的银线了。你现在拿着我的剑,剑里有我的锚点血。你全身都是我的东西,你怎么杀我?
萧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魂丝印记在跳,白色的,但白里有黑,黑里有金,金里有红,混成一团。银线缠在手腕上,也在抖,白色的光里夹杂着别的颜色。
你早就是我的一部分了。农场主的声音带着笑,从你毁第一个锚点开始,从你进异域空间开始,从你碰到银线开始。你以为你在反抗?你在帮我清理旧零件,换新零件。旧的锚点太老了,管不住了,你帮我毁了,能量回收,我换个新的。你就是我换零件的手,就是我养的狗,现在,该咬自己了。
萧战的手在抖,剑在抖。
落燕也是。农场主继续说,她魂里的锚点,我放了三万年,等她长大,等她恨我,等她来送死。她的血,她的魂,现在都在剑里,剑在我手里,她在我手里。你杀我,就是杀她。你救她,就是放了我。你选哪个?
萧战站在白光里,剑举在半空,砍不下去。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雪蹭他手心的时候,毛茸茸的,凉凉的。那段记忆给了缝补者,他想不起来了,但感觉还在,心里某个地方在暖。
想起面纱姑娘的姐妹们唱歌,三万年的怨念在唱歌,轻,柔,湖水碰岸,风过柳条。他答应过她们,要让缝隙自由,要让幽灵能活。
想起凡界茶馆里的人,抬头看丝,眼神从木变成疑,从疑变成问,从问变成怒。他们记住了他的话,记住了农场主,记住了宠物。他们还在等,等一个结果。
想起落燕在凡界灰天里握紧他的手,说第五个了,还剩四个。
想起她刚才倒下去,灰眼睛散了一半,还在笑,说。
你选哪个?农场主又问了一遍。
萧战深吸一口气,把剑放下来,拖在地上。
我选第三个。他说。
第三个?
不杀你,不救你,不理你。萧战说,你刚才说,我全身都是你的东西,魂丝印记是你的,银线是你的,剑是你的,锚点血是你的。对,都是你的。但有一件事,你管不了。
什么?
我不想。
萧战闭上眼睛,把剑扔了。剑落在地上,金色的光还在,但他不看了,不听,不想。
农场主的声音在响,在笑,在骂,在求,他都不理。
他想起玄阳子说过的话,想起面纱姑娘说过的话,想起凡界茶馆里自己说过的话。
第三步,从战到不想。
不是不想活,不是不想赢,是不想理它。不想它的威胁,不想它的诱惑,不想它的存在。心里一片空白,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怕,没有欲。
空白。
农场主的声音突然停了。
白光在抖,那团扭动的东西在缩,在变小,在发出一种声音,然而不是说话,是尖叫,痛苦的尖叫,跟脊椎骨被白线渗进去的时候一样。
你在干什么?农场主的声音在抖,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了?为什么我的丝连不上你了?
萧战还是不睁眼,不想,不理。
他感觉有人在拉他的手,软绵绵的,凉的。他睁开眼。
落燕站在旁边,灰眼睛里有光了,弱的,但还在。她拉着他的手,嘴角在弯。
你回来了?萧战问。
没全回来。落燕说,声音哑的,轻的,锚点还在剑里,魂还在剑里,但剑醒了,剑在帮我。它把农场主的能量往外推,推回它本体里。你的不想,让它推得更顺。
萧战低头看地上的剑。银河之剑在抖,金色的光在往剑尖汇聚,汇成一道,指向那团扭动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他问。
拿剑。落燕说,刺它。不想的时候刺,它挡不住。因为它连不上你,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萧战弯腰,捡起剑。剑柄还烫,但没那么烫了,跟握了杯热茶似的,能忍。
他双手握剑,举起来,对着那团扭动的东西。
不想。
刺。
剑尖进去的时候,没有阻力,跟刺进水里似的。白色的光从剑尖往外喷,喷进那团东西里,金色的,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混在一块,被剑吸进去,被剑搅乱,被剑打碎。
农场主在尖叫,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跟收音机没电了似的,滋滋两声,没了。
白光在散,金色的光在散,黑色的光在散。那团东西在缩,缩成一个小点,一个小球,一个……一个种子似的,黑色的,落在地上。
萧战把剑拔出来,剑身上的光暗了,星河纹路还在,但星星不转了,河不流了,跟普通的剑似的,只是亮一些。
落燕倒在他怀里,这次是真的倒,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轻的,现在是实的,有血有肉有魂的实在。
结束了?她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结束了。萧战说,种子还在,但农场主散了。光球自由了,缝隙通了,锚点没了。
我能活?
你能活?
那……落燕抬起头,灰眼睛看着他,凡界的歌谣,你再唱一遍?
萧战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凡界的时候,想起那句这人间袅袅炊烟,和风花雪月浪漫。他张开嘴,想唱,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落燕笑了,灰眼睛里有泪,但嘴角在弯:算了。回去唱。先回去。
他们往回走,拖着剑,拖着步子,拖着三万年和几个月混在一块的时间。
缝隙通了,维塔利亚湖的节点还在,面纱姑娘她们还在,幽灵还在,但自由了,不用躲了,可以出来了。
小雪在湖边等着,毛炸着,尾巴竖着,看见他们,喵了一声,冲过来,往萧战腿上蹭,往落燕怀里钻。
你们他妈的……小雪的声音在抖,你们他妈的……活了?
活了。萧战说。
农场主呢?
散了。剩个种子,不知道在哪儿,但暂时闹不了。
小雪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毛耷拉下来,尾巴垂在地上:我等了这么久……不想再等死人……你们……你们……
它说不下去了,猫脸埋在爪子里,肩膀在抖。
萧战蹲下,把它抱起来。毛茸茸的,暖的,活的。
回去吧。他说,凡界还有人在等,茶馆里还有人在问,田里还有人在抬头。回去告诉他们,结束了,至少这一局结束了。
落燕站在旁边,灰眼睛看着湖,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灰天。
我爹等了三万年,没等到。她说,墓中人等了几万年,没等到。莫离等了三万年,没等到。但我们等到了。
萧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是干的,是实的。
下一局呢?小雪抬起头,眼睛是湿的。
下一局再说。萧战说,先歇会儿。人总得歇会儿。
他们往湖边走,面纱姑娘迎上来,灰眼睛在面纱后面亮着。她没说话,只是点头,然后转身,带着姐妹们往灯火处走。
湖水在闪,鸟在飞,灯火在远处亮着。
姑娘们还在跳舞,速度慢,柔,风里飘的柳条。
萧战和落燕坐在湖边,剑放在旁边,猫趴在腿上。
天是灰的,但灰里有光,黎明前的光,或者黎明后的光,分不清了,也不重要。
唱歌吧。落燕说。
萧战张嘴,嗓子还是哑的,但他唱了,断断续续的,跑调的,难听至极的:
这人间袅袅炊烟,和风花雪月浪漫……
落燕靠在他肩上,灰眼睛闭着,嘴角在弯起一个不经意的弧度。
痴情人多贪恋,爱恨情仇都好看……
湖面在抖,光在抖,歌声在抖。
但人还在,活着,暖的,实的。
这就够了。
只是萧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落燕如今彻彻底底是个……
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