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试探(1/2)
冰面裂得更开了。
一夜之间,黄河像被一把巨大的耙子从中间撕开,裂缝从几指宽撑到了一臂长,底下的河水涌上来,漫过冰面,结成一层薄薄的新冰,黄绿色的,像一层半透明的鼻涕糊在灰白色的旧冰上。人踩上去,脚底下发虚,像踩在一张被水泡胀的羊皮纸上,随时会破。河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冰面的低洼处淌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在晨光下闪着冷光,像无数条银色的蚯蚓在冰面上爬。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脚下就是黄河。
他的靴尖抵着土坎的边缘,靴底沾满了黄土和冰碴子,冻成了一层硬壳。他的目光落在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浑浊河水,那些在水流推动下微微晃动的冰块,像一张正在碎裂的巨网。冰块碰撞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不像前几天那种沉闷的声,而是脆的,像骨头被掰断了一样,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很远,撞在两岸的土壁上弹回来,变成一片模糊的回响。
今天过。嬴政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李斯站在他身侧。他的皮袍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下闪着一种极冷的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石。他的目光落在冰面上,落在那些晃动的冰块上,落在北岸灰黄色的土坡上。
多少人?他问道。
嬴政的目光从冰面上收回来,落在身后营地的一处角落里。那里,一队步兵正在整队——约莫两百人,穿着黑色的皮甲,甲片上的泥浆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硬壳。他们手里拿着长枪和盾牌,腰间别着短刀,脚上裹了三层麻布,麻布外面套了皮靴,靴底用麻绳缠了又缠,像两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两百。嬴政说道,走冰面,到对岸摸一下渡口的位置。不恋战,看一眼就回来。
李斯点了一下头。
明军在北岸渡口有哨所。他说道,声音沉稳而清晰,斥候前天看见的,约莫一个百户所,带拒马和箭楼。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才要去看。他说道,箭楼在哪边,拒马怎么摆的,哨兵几个时辰换一次——这些光靠远远看一眼不够。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队正在整队的步兵。
领头的军官是个校尉,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正在检查士兵们的绑腿,手指粗短有力,麻绳在他手里绕来绕去,绕得又快又紧。士兵们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有麻绳收紧的时候发出的声响。
让他们走东边。嬴政说道,目光落在冰面上游一处相对狭窄的地方,那里冰面裂缝少一些,河水浅。
李斯转身向那队步兵走去。
他的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的声响,背影很快就被黑色的帐布吞没了。
东边渡口。
冰面比中间地带确实完整一些,但也不乐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河心往外辐射,越靠近岸边越细,越靠近河心越宽。河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冰面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水洼边缘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一声就碎了,冰水灌进靴子,凉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校尉走在最前面。
他的长枪探在身前,枪头戳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试探着冰层的厚度。枪头戳下去,冰面发出的闷响,像在敲一面鼓。如果声音脆,说明冰层还厚,能走;如果声音闷,说明底下已经空了,得绕。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枪头戳一下,确认了才迈脚,像一头在冰面上觅食的熊,笨重而谨慎。
身后,两百名步兵排成一列,间距三到五步,踩着校尉的脚印往前走。
冰面在脚下微微晃动。
不是错觉——是底下的河水在流动,水流推动着冰块,冰块又顶着上面的冰层,像一头巨兽在底下翻身,把背拱起来又放下去。士兵们能感觉到脚底下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一面正在被敲打的鼓皮上。有些士兵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站在薄冰上、随时可能掉下去的恐惧,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走到河心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士兵踩在了一块看起来完整但实际上已经空了的冰面上,一声脆响,冰面像一张纸一样塌了下去,士兵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
水不深,但冷得要命。
黄河的水在初春的时候接近零度,像一千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扎进肌肉,扎进骨头。士兵惨叫了一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那种冷从胸口炸开,瞬间传遍全身,像被人从里到外浇了一盆液氮。他的手在水面上乱抓,抓住了一块浮冰的边缘,指甲抠进冰里,抠得指甲盖发白,差点翻起来。
旁边两个士兵扑过来,趴在冰面上,把长枪伸过去。
抓住!校尉低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北岸听见。
掉下去的士兵抓住了枪杆,手指冻得发紫,攥不紧,滑了一下,又抓住。三个士兵一起用力,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冰窟窿里拔了出来。他爬上冰面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浑身滴水,皮甲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他趴在冰面上大口喘气,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像一口快要断了的呼吸。
校尉看了一眼北岸。
没有动静。明军的哨所还在土坡后面,箭楼被夯土墙挡着,看不见里面,但也没有箭射过来。
起来,走。校尉压低了声音说道,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掉下去的士兵挣扎着爬起来,腿在打颤,靴子里全是冰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踩在一滩烂泥里。他的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地响,但他没有停下来,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剩下的路程走得更快了。
校尉的枪头戳得更快了,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催命的鼓。士兵们的呼吸越来越重,白雾一团一团地飘散在冰面上,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冰面在脚下晃动得更厉害了,像一头巨兽正在慢慢苏醒,随时会翻身把他们全甩下去。
终于,北岸的土坡近了。
土坡不高,约莫一丈,坡面上被踩出了一条小路,脚印层层叠叠,新的盖住旧的,旧的又被新的踩烂了。坡顶上有一道夯土墙,墙后面是明军的哨所——箭楼是木头的,两层,上面有箭垛,垛口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墙前面摆了三排拒马,木刺朝外,刺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校尉趴在坡底,抬起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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