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试探（2/2）

箭楼在左边，拒马在右边，哨兵两个时辰换一次——这是斥候之前探的。现在箭楼里有人，但没放箭，说明他们还没发现。

两个人上去看。校尉回头低声说道，声音像砂纸在磨木头，其余人留在坡底，弓上弦，箭在手。

两个士兵爬了上去。

他们趴在坡顶上，探出头，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缩回来了。

箭楼在东北角，三层箭垛，里面至少五个人。其中一个士兵低声说道，嘴唇还在发紫，声音发颤，拒马三排，中间留了一条路，能过马。哨兵换班的时间……他咽了一口唾沫，看见一个明军从墙后面出来撒尿，腰牌上写的百户所，应该是百户所建制。

校尉点了一下头。

够了。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两百人原路返回。

冰面还是那样晃，裂缝还是那样裂，河水还是那样从裂缝里渗出来，漫过靴底。掉下去的那个士兵走得更慢了，腿在打颤，嘴唇发紫，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踩着校尉的脚印往回走，没有掉队。

回到南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冰面上的水洼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像无数面小镜子。士兵们的靴子全湿了，皮甲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路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群穿着铠甲的冰人在移动。掉下去的那个士兵被架着走，腿已经僵了，像两根木棍在往前挪。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看着他们上岸。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掉下去的士兵身上，落在他结了冰的皮甲上，落在他发紫的嘴唇上。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校尉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禀陛下，北岸渡口已探明。他的声音沙哑，像一块被磨粗了的石头在摩擦木头，箭楼一座，三层箭垛，约五人值守。拒马三排，中间留通道。哨所为百户所建制，约百人。换哨时间未完全确认，但至少两个时辰一次。

嬴政的目光从那个士兵身上收回来，落在校尉脸上。

伤亡？他问道。

一人落水，已救起。无战损。校尉说道，声音沉稳。

嬴政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他说道，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了的事。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黄河。

冰面又裂开了一块，就在刚才那队步兵走过的路线上，一块巨大的冰块翘了起来，在水流的推动下慢慢翻转，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远处的雷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冰化得比想的快。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像一把剑在剑鞘中微微震颤，然后归于平静。

骑兵还有几天到？

李斯从旁边走过来，他的皮袍上沾了新的泥浆，护耳放下来，鼻尖冻得通红。

最快十二天。他说道，声音沉稳而清晰，如果春汛提前，冰全化了，渡口就淹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北岸的箭楼上。

箭楼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个黑色的方块，箭垛后面的人影若隐若现，像几只趴在巢里的乌鸦。

十二天。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轻响，在黄河的冰裂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心跳，像脉搏，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慢慢收紧爪牙。

让他们快点。嬴政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冰没化完之前，必须到。

李斯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向高地下走去，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的声响，像一把沙子撒在铁板上。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很快就被黑色的帐布吞没了。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站在黄河边上。

冰面裂开的声响从脚下传上来，一声接一声，像战鼓，像心跳，像一头猛兽正在冰层底下慢慢苏醒。他的目光落在北岸的红色旗帜上，落在那道长长的夯土墙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明军士兵身上。

试探已完成。

渡口的位置、布防的格局、哨所的建制，都摸清楚了。

现在，只等骑兵回来。

而黄河，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