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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抢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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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就开始动了。

营地里没有号角,没有喊声,只有靴底踩在冻土上的闷响、甲片碰撞的声、木筏被拖向河滩时底部摩擦石子的声。黑暗中,一切动作都压在低处进行,像一群蚂蚁在搬家,忙而不乱,慢而有序。

千人队在南岸河滩上列队。

一千名步兵,分成十队,每队百人。他们穿着黑色的皮甲,甲片上的泥浆已经干了好几层,硬得像第二层皮肤。每个人都裹了三层麻布在脚上,麻布外面套皮靴,靴底用麻绳缠了又缠,缠得像两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粽子。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背着干粮袋和水袋,水袋里的水已经快结冰了,晃一下能听见里面咣当咣当的冰碴子声。盾牌用皮带挂在左臂上,盾面是牛皮蒙的木框,被冰水浸过之后硬得像铁板,敲一下发出的闷响。长枪扛在右肩上,枪头在夜色中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校尉站在最前面。

还是那个疤脸校尉,脸上的蜈蚣疤在晨光微熹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长枪握在手里,枪杆上缠了布条,布条被汗水和冰水浸过无数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褐色,像一条死蛇缠在棍子上。他的目光从队伍头扫到尾,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老的、胡子拉碴的、嘴唇发紫的,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像一头头被赶着过河的牛,低着头,等着鞭子。

八只木筏,每筏十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剩下的人走冰面。冰面能走多远走多远,走到塌了再上筏。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河面上。

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黄河的冰面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灰白色,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河心往外辐射,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条胳膊,窄的地方只有手指宽。河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冰面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水洼边缘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一声就碎了。

第一队上筏,第二队跟在后面走冰面。校尉说道,后面的队等前头过去了再动。一个时辰之内,全部过完。

他转身看了一眼南岸高地上那顶黑色的大帐。

帐帘没动,但校尉知道嬴政在里面看着。他不需要看见——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到现在还没拔掉。

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块石头从斜坡上滚下去,沉,硬,没有回响。

第一队十个人上了木筏。

木筏是用粗木杆扎的,杆子之间有缝隙,河水从缝隙里渗上来,把士兵们的靴底泡得透湿。木筏的边缘被冰碴子刮过,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像被猫抓过的木板。两个士兵蹲在筏尾划桨,桨是木板钉的,粗糙得像两块劈柴,划进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出去很远。

木筏离开南岸,往河心漂去。

冰面从岸边往河心延伸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河宽,剩下的三分之二全是水。走冰面的士兵踩着裂缝之间的往前挪,每一步都先用长枪戳一下,确认冰层还厚才迈脚。冰面在脚下微微晃动,水流推动着底下的冰块,像一头巨兽在翻身,把背拱起来又放下去。有些地方的冰面已经薄得像一层窗户纸,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随时会破。

走到河心附近,冰面断了。

不是慢慢变窄的那种断——是突然就没了,像一条路走到尽头,前面直接是悬崖。最后一块冰面只有磨盘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像一张被撕烂的纸。河水从冰面底下涌上来,漫过边缘,在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一声脆响,冰水灌进靴子。

上筏!校尉低吼了一声。

走冰面的士兵跳上木筏。木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河水差点漫过筏边,两个划桨的士兵拼命稳住,桨在水里搅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木筏往北岸漂去,速度比之前慢了,因为多了人,吃水深了,冰碴子又多,桨划下去经常撞上冰块,发出的声响,像在搅一锅碎冰。

北岸的明军哨所发现了。

先是箭楼里一声哨响,尖厉的哨声在河面上传出去很远,撞在两岸的土壁上弹回来,变成一片模糊的回响。然后箭就来了。

第一波箭是从箭楼里射出来的,约莫五六支,黑色的箭影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群乌鸦扑下来,地划破空气,落在冰面上、木筏上、士兵们的盾牌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士兵的盾牌,箭头穿透了牛皮,卡在木框里,箭尾在晨风中地颤。士兵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停,继续蹲在筏上,盾牌举在头顶,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加速!校尉吼了一声。

划桨的士兵咬着牙,桨在水里拼命搅动,木筏的速度快了一些,但冰碴子太多,桨经常撞上冰块,发出的声响,像在搅一锅碎冰。木筏在水面上打着转,不是直线前进,而是歪歪扭扭地往北岸蹭,像一只受伤的螃蟹在横着走。

第二波箭来了。

这次不是从箭楼里射的——是从土坡后面的夯土墙后面射出来的。明军的弓箭手趴在墙后面,箭从箭垛的缝隙里射出来,角度更低,更难躲。箭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冰面上、水面上、木筏上,笃笃笃笃地响成一片,像有人在敲一面鼓。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士兵的肩膀,箭头穿透了皮甲,士兵闷哼了一声,身体往旁边一歪,差点栽进河里,旁边的士兵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落在木筏上,落在冰面上,在冷空气中瞬间变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像撒了一把红豆在雪地上。

盾牌举起来!举起来!校尉的声音被箭雨的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在吼,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

士兵们把盾牌叠在一起,像一片片鱼鳞,挡在木筏上方。箭射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有些箭穿透了牛皮,卡在木框里,箭尾地颤,像一群被钉住的蜜蜂在挣扎。

木筏终于靠上了北岸。

北岸的土坡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土坡上就是明军的哨所——夯土墙、拒马、箭楼,像一排牙齿咬在土坡上。

第一队十个人跳下木筏,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们蹲在河滩上,盾牌举在头顶,长枪探在身前,像一群缩在壳里的乌龟,等着后面的队伍跟上。

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陆续到了。

走冰面的士兵踩着最后那块磨盘大的冰面跳上木筏,或者直接从冰面跳上河滩,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群人在齐声咬牙。冰面在身后一块一块地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在吞吃自己的尾巴。

半个时辰后,三百人上了北岸。

他们蹲在河滩上,缩在盾牌后面,箭从头顶上飞过去,地划破空气,落在身后的冰面上、水面上、木筏上。明军的箭楼里不断有人探出头来放箭,箭垛后面也不断有人站起来射,箭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盾牌上、甲片上、碎石上,发出笃笃笃笃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催命的鼓。

校尉趴在河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土坡上的哨所。

箭楼在左边,三层箭垛,里面至少十个人,弓弦的声从上面传下来,像一群青蛙在叫。拒马在右边,三排木刺朝外,刺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中间留了一条路,能过马,但现在没有马,只有几个明军步兵端着长枪从墙后面冲出来,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尖锐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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