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抢渡(2/2)
校尉吼了一声。
三百人从河滩上站起来,盾牌举在头顶,长枪探在身前,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往土坡上涌。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群人在齐声咬牙。箭从头顶上飞过去,落在身前身后,笃笃笃地响成一片。有人中箭了——一个士兵的腿被射中,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里的长枪一声掉在碎石上,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用手里的短刀撑着地,试图站起来。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往前冲,血从腿上的伤口里涌出来,落在碎石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土坡不高,但陡。
碎石在脚下打滑,士兵们爬一步滑半步,像一群在冰面上爬行的蚂蚁。明军从墙后面冲出来了——约莫五六十人,穿着红色的皮甲,手里端着长枪,枪头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他们从中间的通道冲下来,迎着秦军往上冲,两股黑色的潮水和红色的潮水在土坡上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两堵墙撞在了一起。
长枪对长枪。
秦军的长枪比明军的长一尺,在近距离格斗中占了便宜。一个秦军士兵把长枪往前一递,枪头刺中了一个明军步兵的胸口,穿透了皮甲,明军惨叫了一声,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身体往后仰,倒在碎石上,血从胸口喷出来,落在碎石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在瞬间绽放。秦军士兵拔出枪头,带出一串血珠,血珠在冷空气中瞬间变成了暗红色的冰粒,像撒了一把红豆在雪地上。
校尉冲在最前面。
他的长枪在人群里搅动,枪头闪着暗青色的冷光,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声,像一把刀在捅一块冻肉。一个明军步兵端着长枪刺过来,他侧身躲过,长枪从腋下穿过去,枪头刺中了明军的脖子,明军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一根被掐断的琴弦。校尉拔出枪头,带出一蓬血雾,血雾在冷空气中散开,落在他的疤脸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在蜈蚣疤上绽放。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明军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被人数压退的。三百对五六十,秦军像一面黑色的墙往土坡上推,明军像一群被挤在墙角的老鼠,往后退,退,退,一直退到夯土墙后面,把门关上了。墙后面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
秦军占据了土坡。
他们站在土坡上,站在明军哨所的夯土墙前面,站在箭楼的射程之外。盾牌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只刺猬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甲片上沾满了血,暗红色的,有些已经冻成了冰珠,像撒了一把红豆在黑色的铁板上。士兵们喘着粗气,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口口快要断了的呼吸。
校尉站在土坡顶上,站在夯土墙前面,抬起头看了一眼箭楼。
箭楼里还有人,弓弦的声还在响,但箭已经射得少了,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蛇在徒劳地咬。他的目光从箭楼上收回来,落在南岸高地上那顶黑色的大帐上。
帐帘动了。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帐前,站在高地边缘,站在黄河边上,站在晨光中。嬴政站在那里,站在风里,站在黄河的冰裂声中,像一根被钉死的木桩,像一粒被风雪掩埋的种子,像这场抢渡的最后一道目光。
校尉点了一下头。
不是敬礼——是确认。确认他看见了,确认他做到了,确认千人队已经站稳了北岸。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
三百人,站在这片被血浸过的土坡上,站在明军哨所的墙前面,站在黄河以北的土地上。他们脚下是碎石和血,头顶是灰白的天,面前是一道夯土墙和一座箭楼,背后是一条正在碎裂的河和一片正在苏醒的大地。
挖掩体。校尉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一块被磨粗了的石头在摩擦木头,守住这里,等后面的人上来。
士兵们开始挖。
他们用短刀和枪头在土坡上挖坑,挖出来的黄土堆在面前,堆成一道矮墙,像一排牙齿咬在土坡上。挖出来的土块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沉,砸在地上发出的闷响。有人把拒马的木刺拆下来,插在掩体前面,像一排獠牙咬在矮墙上。
南岸,木筏开始往返了。
八只木筏在河面上来回穿梭,像八只黑色的甲虫在黄绿色的粥面上爬。每只筏载十人,一趟八十人,从河滩到土坡,从土坡到河滩,一趟一趟地运。冰面在身后一块一块地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在吞吃自己的尾巴。河水带着冰碴子打着转,发出的声响,像无数把小刀子在互相碰撞。
嬴政站在南岸高地上,站在黑色的大帐前。
他的目光落在北岸的土坡上,落在那些正在挖掩体的黑色身影上,落在那些插在掩体前面的木刺上,落在那道夯土墙上。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轻响,在黄河的冰裂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心跳,像脉搏,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慢慢收紧爪牙,准备扑出去。
传令。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千人队站稳之后,往开封方向打一下就撤。把明军的注意力拉过去。
李斯站在他身侧,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向高地下走去,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的声响,像一把沙子撒在铁板上。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很快就被黑色的帐布吞没了。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站在黄河边上。
冰面又塌了一块。这次是靠近南岸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冰块翘起来,慢慢翻转,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远处的雷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冰面剩下的部分已经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了,像一块被啃得只剩骨头的肉,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随时会再塌下一块。
水流带着冰碴子打着转,发出的声响,像无数把小刀子在互相碰撞。薄雾从水面上飘起来,灰白色的,像一层纱,把北岸的土坡和明军的箭楼遮得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颜色都化开了。
抢渡,已经开始。
而中原的仗,已经打过黄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