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借题发挥(2/2)
镔铁拐贴着他身后重重砸空,蛟筋软棒从他足下卷过,那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也尽数穿过虚处,没入冷风之中。
场中群豪忍不住齐声喝彩,连峨嵋三尊也不觉为这等身法所夺,唯有司徒平端坐不动,眼底深处沉如古井。
喝彩声方起,三皇台左侧九老洞旁忽然滚出一个硕大肉团。说是滚来,倒不如说是被人以雄浑大力掷来。那团影子贴地疾行,又快又猛,后面还跟着两道人影,身法轻灵迅疾,如飞隼掠空。
那肉团擦近战圈的一瞬,忽然舒展开两只又宽又破的胖袖。先前落空的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竟似被引入布网,尽数钉在他袖上。那人随即双足落定,圆滚滚的身子站直,脸上带着笑意,正是天山胖公沈公达。
贾善仁一见自己视若性命的七支毒针被沈公达收去,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顷刻铁青。他右手软棒一震,眼中凶光毕露,厉声道:“沈公达,你敢夺我的百脚金蜈燕尾针,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沈公达却不急不忙。他先把钉着毒针的两只破袖从衣上撕下,又以极快手法卷成两个布卷,分握左右。随后他抬眼看向刚随他落地的小神童曹玉与云海芙蓉马小倩,笑容仍在,话音却甚是干脆:“我在此处盯住贾善仁。你们两个去合斗黑心姥姥,不必留情。对这样的人,下手越狠,越算积德。”
曹玉与马小倩目光一凛,立时向郝连秀逼去。
沈公达这才转回头,看着贾善仁,笑嘻嘻地举起两只布卷:“这些毒针是你自己炼的,毒性如何,你比旁人明白。我便拿这两团破布作兵刃陪你。你若不怕自己的百脚金蜈燕尾针扎回身上,只管上来。”
贾善仁面色阴沉,软棒微微颤动,却一时不敢贸然进逼。
就在这僵持之间,旁边忽响起一个沙哑声音,慢悠悠地道:“沈老三,你说话也该和气些。方才几句话里,一口一个你小子,一口一个我老人家,连着说了好几遭。贾老善听在耳中,岂能不闷?”
这几句话听似替贾善仁抱不平,实则字字带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醉态朦胧的人影已晃到场中,衣袍松散,脚步歪斜,面上像是永远醒不过酒来。
来人正是郝必醉。
他与天下第一神剑并称武林两醉鬼,平日看去摇摇晃晃,醉眼难睁,似乎凡事都不放在心上。可在座众人都知,此人骨子里嫉恶极深,出手极狠,绝非慈软之辈。江湖上“抬手不空”四字,便是从他手底一点一点杀出来的名号。此刻他一到,三皇台前的寒意便又深了一层。
黑心姥姥乍见沈公达与郝必醉同时现身,心神微震。她这一瞬迟疑极短,却已足够曹玉与马小倩觑得空隙。二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纵出,判官双笔与冷焰弯刀分从两侧逼向郝连秀。
若只论年齿功力,这一对少年男女本不该是黑心姥姥敌手。郝连秀凶名积压江湖数十年,天罡拐法沉雄狠辣,内力亦极深厚。只是此刻情势已不同。郝必醉立在一旁,便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虽未动手,已足以迫得郝连秀不敢将背后稍露半分。
曹玉与马小倩方一扑上,郝必醉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他不再与沈公达闲扯,反倒歪歪斜斜地绕到郝连秀身后,眯着醉眼,像是自言自语:“沈老三运气倒好,才到九老洞边,便收了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我郝必醉空跑这一趟,总不能两手空空。若不摸摸郝连秀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回头岂不被那胖子笑话?”
他说着,又向前晃了两步,身子似醉非醉,步子却正卡在郝连秀后心要处。
郝连秀脸色陡变。她平日再骄狂,再自负,也不敢把后背交给“抬手不空”。她铁拐一横,身形急旋,硬将大半身子转向郝必醉,眼角余光却还要兼顾曹玉与马小倩。
郝必醉偏不与她正面相对。她转,他也转;她移,他便斜斜绕开。无论郝连秀如何躲避,他总能如影附形,重新缀到她背后。那醉态朦胧的身影不发一招,却比千招万式更叫她心神受制。
郝连秀被逼得苦不堪言。她既要防郝必醉忽然出手,又要以一敌二,抵住曹玉、马小倩连环夹攻。铁拐上递出的劲力,自然不能如先前那般充沛。
曹玉早已不是三年前荒村野岭间那个顽童。他随武凤楼习练先天无极派心法,又得江剑臣、侯国英点拨若干绝技,后来跟在沈公达身边,更被那位天山胖公以种种奇法磨炼,身手已非昔日可比。
马小倩更非寻常少女。她自幼得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传授,又性情好胜,凡有江湖前辈登门饮酒,她便缠着人家传授一手绝活。虽临敌阅历尚浅,功力与眼界却已跻身一流之列。
三人斗到四五十招后,曹玉与马小倩越战越疾,竟各自抢攻,不肯相让。马小倩柳眉一挑,冷焰弯刀贴地翻起,一式“毒蛇翻滚”划过郝连秀左腿。血光乍现,郝连秀身形微滞。曹玉趁隙欺入,一式“二士争功”,两支判官笔一前一后,分别扫中她右肩与后背。
郝连秀连受三处创伤,身躯不由摇了两摇,眼中凶光愈盛。
马小倩见曹玉得手,反倒先嗔,刀锋一斜,向他瞪去。她声音清脆,语气却狠:“这老怪是我先砍伤的,你偏来抢什么功?退开些。”
话音未落,她已连挥三刀,接连使出“神龙闹海”“长蛇绕兔”“龙蛇飞舞”,刀光盘旋,如龙蛇交错,仍向郝连秀紧逼。
曹玉听她如此说,偏要火上添油。他一面笑,一面双笔并举,急急补上三招:“我也忙了这许久,肉骨头都归你,我只分一张皮,难道也不成么?”
他说笑之际,手底却毫不迟缓。“分波穿鲤”“分云捧月”“跨鹤穿云”三笔连出,笔锋点点,尽取郝连秀肩背胸胁之间。
郝连秀在江湖上横行三十余年,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今日偏遇郝必醉这等克星,心中一乱,手下便慢;又被两个后生当众夹击,连伤数处,耳中还听见他们你争我抢,将她视作囊中死物。怒急交攻之下,她决意拼命,已迟了半拍。
曹玉三招方尽,马小倩刀势忽转,一式“神龙掉尾”逼得郝连秀横拐相挡。铁拐与刀锋将触未触,马小倩腕底一沉,招路陡变,“苍龙入海”倏然探出。冷焰弯刀拖着一线寒芒,疾刺郝连秀左肋。
郝连秀连受创伤,又受郝必醉背后无形牵制,右侧曹玉一招“风雷交加”亦已点至。她两眼泛红,凶性尽发,右手铁拐横扫,硬迎曹玉双笔;左手五指骤然并拢如钩,竟要徒手拿住马小倩的冷焰弯刀。
她虽已存死斗之心,却低估了马小倩将“龙蛇八剑”化作“龙蛇八刀”的奇险威力。
马小倩娇叱一声,已刺出半途的“苍龙入海”忽然一翻,化作“龙顶摘珠”。乌沉刀光外浮一层幽蓝寒电,倏地横削郝连秀颈项。
郝连秀头顶一寒,心知死门已开。右边是曹玉一双判官笔,左侧是马小倩冷焰弯刀,前方不足二尺处又立着江剑臣,那正是她夫妻二人方才合谋暗算而未成之人。刹那之间,她脑中闪过四面去路,竟只余身后一处可退。
而那一处,正是郝必醉所在。
郝连秀牙关一咬,身形骤然向后倒穿,施出“金鲤倒穿波”,竟将自己这条性命交到郝必醉手下。
她这一退,并非仓皇失措。于她看来,若死在郝必醉掌下,尚算败于成名巨手;若被马小倩一刀削下头颅,便是到了黄泉之下,也难消胸中这口恶气。
郝连秀枯瘦高长的身躯向后平平掠出,耳畔风声骤紧。她已料定郝必醉必不肯放过这等机会,眼皮一合,便等那只素称“抬手不空”的手掌落在自己天灵之上。
不料预想中的碎骨剧痛并未到来。
她耳中先听见一声清脆掌响,随即臀后骤然一痛,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托着她整个人向前飘去。她身不由己,竟被郝必醉一掌拍回贾善仁身侧。
郝必醉这一次没有取她性命。
他醉眼半开,掌心缓缓垂下,脸上那点笑意也渐渐敛住。他望着贾善仁,语声虽仍带几分沙哑,神色却少有地端正起来:“贾老大,凭你们四个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死上百回也不算冤。今日我留你们一条路,不是念你们有什么可恕,只因今日上峨嵋寻战的是江剑臣。他只带了一徒一孙,来挑峨嵋这一派。你们四个满身恶臭的瘟神,偏要横插进来,算什么道理?”
贾善仁扶住郝连秀,眼中阴光闪烁,却未立刻接口。
郝必醉目光一沉,继续道:“若你们真要替司徒平撑场面,便一个对一个,堂堂正正同江剑臣较量。这样,我还敬你们几分胆气。若再用方才那等合击暗算、毒针偷袭的手段,郝某这只手便不会再空回。”
他说到此处,抬眼望向贾善仁,字字清楚:“远事且按金马临走那一句,明年今日再算。眼前这一步,你夫妻二人若认我这话,立刻下山;若不认,江剑臣还在此处候着。此刻便决断。”
贾善仁脸上的慈和笑意已淡得无影无踪。他并非莽汉,早已看出峨嵋今日大势不妙。四瘟神中金马、胡黑子先后受挫,郝必醉与沈公达又已现身,自己夫妻若再强撑下去,未必能讨得便宜。只要暂留性命,日后自有翻身之机。
郝连秀脸色阴晴不定,正要开口,贾善仁已先一步抬手止住她。他咬了咬牙,鞋底重重在石地上一顿,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年今日再见。”
话落,他扶起郝连秀,转身便走。二人身影渐远,黑煞四瘟带来的阴戾之气,也随之退去几分。
江剑臣望着他们离开,肩头似有一线无形重压悄然卸下。司徒平身侧,真正能连番消磨他真气的人物已所剩无几。峨嵋三尊,自有沈公达与青城三豹牵制;其余诸人虽多,已难成大局。到此时,他终于可以将心神收束,专候那位深浅难测的峨嵋掌教。
司徒平端坐原处,面色仍稳,胸中却早已翻腾。
冷酷心暗中收罗的江湖五毒与龙隐二丑,先后散灭;贴身心腹峨嵋五龙,早已不复旧势;峨嵋三狮丧于武凤楼五凤朝阳刀下;葛伴月在长安经营的根基,也被曹玉、马小倩捣毁。如今他倚作屏障的数根梁柱,贺兰双鹰去向不明,韩透心一蹶不起,申士业惨败坠崖,黑煞四瘟亦甩手退去。
一桩桩念起,司徒平心中怒焰陡升。他正欲起身,点名向江剑臣叫阵,三皇台前却忽生变故。
客位中,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霍然起立。他左手按住桌面,身子一纵,便如雁影斜落,稳稳落在江剑臣面前。
来人正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江剑臣年方而立,昔年多在黄山潜修,与炉中仙陶旺为邻,苦练先天无极派三种神功;三年前又奉掌门师兄萧剑秋之命,潜入魏阉青阳宫中卧底,极少行走江湖。是以单凤起虽名震秦川八百里,他却未曾见过。此刻见这老者怒容满面,须眉皆张,直逼而来,江剑臣只道又是一位要替司徒平垫场的武林前辈。
单凤起双目含怒,开口便问:“你便是五岳三鸟中的江剑臣?”
江剑臣神色不动,坦然答道:“正是江某。”
单凤起牙关一错,声音更沉:“你们先天无极派如今的掌门武凤楼,是五岳三鸟合收的嫡传弟子,此事可真?”
江剑臣心中微觉奇怪,却仍点头道:“不错。”
单凤起冷笑一声,脸色铁青,随即又问:“如此说来,铁笛仙曹鹏之孙曹玉,也算你的嫡传徒孙了?”
这句话一出,曹玉脸色霎时变了。
他本就机敏,先前已瞧见峨嵋客位上有铁笔撑天仇金龙与瘸阎罗单飞师兄弟。此刻再看这老者眉目形貌,与单飞颇有几分相似,又听他怒气冲冲提到自己,心中立时明白,眼前之人必是单飞的二叔,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曹玉忽然想起中岳黄盖峰旧事。那时他只贪一时口快,当着不少江湖人物胡言乱语,竟说自己是单凤起的小把弟。如今单凤起亲临在前,年近八旬,声望又重,此话若被当众抖出,岂止是他自己丢脸。江剑臣身为三师祖,必然颜面扫地;一怒之下,废去他武功,逐出门墙,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素来舌尖如刀、刁钻跳脱的曹玉竟怔在原地,脸上血色尽退。
江剑臣对此事全然不知。那日知晓内情的,只有武凤楼与马小倩。如今武凤楼易容成紫面虬髯,守在东方绮珠身后,不能上前说明;马小倩天性胆大,向来不惧风波,纵然想起此事,也未必觉得有什么不妥。场中风声掠过,曹玉却只觉后背生寒,连平日最会应对的嘴,此刻也像被封住了一般。
江剑臣平日对曹玉最是怜爱。那孩子虽刁钻跳脱,口舌常惹是非,骨子里却聪慧灵动,又是本门晚辈中极得他心意的一个。是以单凤起三番问及曹玉与武凤楼、与五岳三鸟的师承关系,他虽觉来意突兀,仍都坦然应下。最后听到曹玉也算自己嫡传徒孙时,他面上竟不自觉浮出一丝淡淡笑意。
三问三答既毕,场中情势骤然一变。
单凤起忽地撩起长衫,双膝一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倒在江剑臣面前。那一声膝盖触地,沉闷而重,像是砸在江剑臣心头。单凤起仰起苍老面容,干涩的嗓音里压着怒意与屈辱,向江剑臣叩首道:“孙儿单凤起,拜见江三爷爷。”
江剑臣心神剧震。
他年方而立,纵然武功冠绝一时,也绝不敢安然受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跪拜。何况此人不是寻常江湖老者,正是名震秦川八百里的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当年无极龙尚在人世时,曾多次提起此人,称其光明磊落,急公好义,在江湖上极有声望。无论从年岁、名望、辈分哪一处论,单凤起都该是他敬重的前辈。如今这位老人却口称孙儿,跪在他面前,怎不叫他心头震动?
江剑臣身子一侧,避开正拜,随即屈下一膝,双手已伸出去,要将单凤起扶起。可他还未触到单凤起衣袖,另一桩更惊人的事又随之而来。
单凤起忽然昂首向峨嵋席间望去,扯起苍老而嘶哑的嗓子,怒声喝道:“司徒贤兄弟,你也过了古稀之年,难道连天地人伦都忘了么?三爷爷乃是咱们结义小兄弟的嫡亲三师祖。我这做大哥的已经跪下磕头,你做老二的还坐得住?莫非真要坏了当年香案前的誓盟?”
这一声喝出,江剑臣眼神微微一凝。他终于从这混乱称呼里听出几分端倪,也隐约品出此事必与曹玉有关。可事情尚未分明,他不能轻易发作,更不能任单凤起这般跪在自己面前。
他仍屈膝在地,神情极诚,望着单凤起沉声道:“单前辈,江某虽不成器,却是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的亲师叔。今日之事,无论因何而起,无论你老人家受了怎样委屈,只要牵涉本门,江剑臣一力承担。请前辈先起身,将原委慢慢说清。”
单凤起却似铁了心不给江剑臣退路。他非但不起,反而仍跪在石地上,口中一遍遍催喊司徒贤出来,同他一起向江剑臣叩头。那声音里有怒,有羞,也有不肯独自受辱的倔强。
这一下,场中众人都变了神色。
若单凤起是个声名狼藉之辈,旁人或许只当他借题生事。偏偏这老者一生仗义疏财,交游广阔,黑白两道知他为人的甚多。此刻见他白发苍苍,怒极而跪,不少人面上都露出愤然之色。便是沈公达这等素来游戏风尘、不拘小节的人,也只在旁边皱眉观望,不敢贸然插入。此事若真是辈分伦常上的纠葛,稍有不慎,便连他也会被牵扯进去,难以收拾。
江剑臣心中愈发沉重,面色也冷了下来。他看着仍跪不起的单凤起,语声虽压得平稳,却已有锋芒:“单前辈,江某已说过,绝不让你老人家受屈。可你总要将事说得明白。你这样一直跪着,既折煞江某,也叫旁人无从分断。”
正在此时,司徒平忽然站起。
他先前已从司徒贤处问明内情,此刻见江剑臣被逼入难堪之地,心中正合其意。他面上却不露喜色,只阴阴一笑,缓缓道:“江三侠,按说此事我本不该多口。只是诸位同道在座,有人不明原委,有人即便知晓,也未必愿沾上这桩烫手之事。偏偏今日峨嵋为地主,我若全然不问,倒显得失了主人之道。”
他说到此处,故意止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江剑臣此刻只盼有人把这团乱麻剖开,至于开口之人是谁,已无暇计较。他向司徒平拱了拱手,沉声道:“司徒教主既知根由,便请当众说明。”
司徒平等的正是这句话。他目光转向曹玉,又从曹玉身上移到江剑臣脸上,语调不疾不徐:“此事并不复杂。江三侠的嫡亲徒孙曹玉,曾在天宝宫宏一法师、铁笔撑天仇老当家,以及贵派乾坤一鹤萧天白等人面前亲口宣称,他曾与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大叔,并与在下三叔司徒贤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
此言一出,曹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
司徒平却并未停下。他抬手微微指向单凤起,又看了一眼峨嵋席间的司徒贤,声音愈发冷峭:“若按这番盟约论起辈分,单大叔与我三叔司徒贤,便都成了曹玉的结义兄长。曹玉既是江三侠嫡传徒孙,那么他们自然也该称江三侠为三爷爷。一个视天地君亲师如无物、坏尽伦常的少年,竟出自五岳三鸟门下。单大叔一生清白,仗义交游,如今被牵入这等荒唐辈分之中,他还有何颜面立于江湖?”
他最后目光一寒,声音压得更重:“此事若有一字虚言,司徒平愿与三叔当场横剑自刎,以谢搬弄是非之罪。”
司徒平这一番话说完,三皇台前的声息立时变了。许多人望向曹玉的目光,已由惊疑转作愤怒。江湖中人纵然刀头舔血,行事不尽循礼,可师门辈分、长幼伦常,却是各派立身之本。曹玉若真以一个后生童子之身,胡乱与单凤起、司徒贤结拜,便不只是轻狂放诞,而是折辱了在场许多人的根本规矩。
江剑臣心中却未尽信。
他看得出司徒平话中有火,有风,有暗中添油之意。也知曹玉虽顽劣刁滑,未必会无缘无故惹出这等祸事。只是单凤起仍在地上,白发苍苍,怒色满面;众目睽睽之下,先天无极派若全无处置,便不止曹玉一人失礼,连五岳三鸟与现任掌门武凤楼的声名,也要一并受累。
他更不知道,这件突如其来的岔事,本就是司徒平夫妇早已布下的暗手。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峨嵋暗中遣人请来;其间往来极密,除司徒平、冷酷心与瘸阎罗单飞之外,并无第四人知晓。便是峨嵋三尊中的司徒贤,也未真正参与其事。单凤起原已有怒气,及至上了峨嵋,被人一挑一引,怒火才骤然烧得不可收拾。
江剑臣胸中气息一沉,终于冷冷唤道:“鸣儿。”
李鸣应声而出,来到江剑臣面前,单膝点地,先恭声道:“徒儿在。”
他跪得极稳,声音却压得甚低,只使江剑臣一人听得分明:“恩师此刻须定住心神。司徒平正等着借此乱您方寸,引您出手。一切让孩儿承当。”
若在两年前,李鸣胆敢在这等场合提醒师父,江剑臣多半一掌便要先打得他闭嘴。可是这两年来,魏忠贤、辽东多尔兖、峨嵋夫妇,以及请三圣斗三狂诸事一件接一件而来,江剑臣早已看出这个徒弟虽外号缺德十八手,心思却细密过人,许多时候比寻常名宿更能看透局势。
李鸣这一句点醒了他。
江剑臣神色一厉,借势抬声道:“本门第五代弟子曹玉,言行狂悖,触犯门规。即刻押回黄叶岘,交由现任掌门从严处置。若有人徇情姑息,延误门规,一并重惩。”
曹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李鸣仍跪在地上,垂首领命,心中却已在急急盘算该如何把这场风波从师父身上移开。
就在此时,郝必醉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方才已从马小倩口中问清大略,眼珠半醉半醒地一转,竟忽然一屁股坐到单凤起面前。单凤起还跪在地上,郝必醉这般盘坐,圆脸含笑,衣襟松散,活像一尊笑口弥勒坐在香案前受人叩拜。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笑声。
单凤起抬眼一看,见挡在自己面前的是郝必醉,便知再跪下去也搅不出什么道理来。此人醉中有醒,醒里带疯,若跟他纠缠,只会被越绕越乱。单凤起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不待旁人再劝,自己撑着膝头站了起来。
郝必醉见他起身,仰头一笑,醉眼里却闪出冷光。他望着单凤起,慢悠悠道:“单老财,你这把年纪,还让人当猴耍,跪来跪去,倒像替峨嵋烧了许多香。你心里若不明白,我便当场替你审一审。瞧瞧究竟是谁把你老人家引到此处来,叫你丢这个脸。”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尽,他那盘坐的身躯忽然弹起。人在半空,衣袖一展,如醉龙乘云,斜斜飘过数丈,恰好落在瘸阎罗单飞与铁笔撑天仇金龙之间。
单飞与仇金龙还未来得及起身,郝必醉两只手已同时按上二人肩后灵台穴。
灵台乃人身死穴之一。若被寻常高手制住,尚且不敢妄动;何况出手之人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二人只觉肩后一寒,仿佛一根冰针直抵心脉,身子顿时僵住。只要郝必醉指力微吐,二人立时便要命丧当场。
单飞与仇金龙额角冷汗一颗颗沁出,脸色也在顷刻间失了血色。三皇台前的笑声倏然收住,众人这才看清,郝必醉虽是笑着出场,手底却半点也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