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风起云涌(1/2)
小神童曹玉亲自负着义父司谷寒的遗体,行在众人中间。鬼母阴寒月持兵殿后,眉目冷肃,寸步不离;恶鬼谷大总管龙宫秀士纪百策则在前开路,蛇骨鞭斜垂肘后,一路护着残众,自岳州分舵中冲出。
夜色已渐渐沉下。岳州西门内,小乔墓畔荒草没径,残碑半欹,冷月照在乱石之间,像一层薄霜。恶鬼谷诸人奔到此处,听得城中喧声渐远,心下方觉略安。谁知这一口气尚未吐尽,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哑怪笑,笑声似从地底钻出,阴森森贴着众人背脊而过。
纪百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已起。他一式“饿鹰盘空”,人随鞭走,黑衣在月下掠成一道暗影。蛇骨鞭猝然抖开,节节如活,朝那发声之处横扫过去,鞭风擦着荒草,草叶纷纷折断。
那草中人却似早有防备。鞭梢未及沾身,那怪笑又起,随即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单臂一振,身法诡谲,宛如寒星破夜,直射半空。纪百策一鞭落空,人在半空一拧腰,横身挡住来路,蛇骨鞭回卷如环,护住胸前。
阴寒月立在残碑旁,目光穿过昏暗夜色,望见那黑影右袖空荡,心中陡然一沉。她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寒:“于家振,你一腔旧怨至今未熄,既来索命,何苦隐在草间?莫非二十年不见,连站到我面前的胆气也没了?”
那人被她唤破行藏,便不再躲避。黑影在半空中一翻,施出“落絮随风”,身子竟轻得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落在阴寒月对面。月光斜照,映出一张瘦削枯硬的脸,颧骨高突,眼光如刀,左袖紧束,右臂齐肩而空,整个人立在荒草乱碑间,阴气森森。
曹玉见前路被阻,眉心一紧。他俯身将司谷寒的遗体交与身旁一个恶鬼谷头目,随即一晃身,已到了阴寒月身侧。他抬眼望向那独臂老人,只见此人虽年逾六旬,身形却枯而不颓,目中凶光凝而不散,像久伏暗穴的恶狼忽然出林。曹玉心知此时四面皆险,若在此地再被强敌缠住,恶鬼谷残众只怕难以脱身。
独臂老人仰面一笑,笑声在墓畔回荡,惊得荒草微颤。他盯着阴寒月,齿间迸出寒意:“若非你这鬼婆娘,当年司谷寒岂能扯断我右臂?我于家振避世二十载,苦熬一身功夫,本要亲手向司老鬼讨这笔血债。偏偏他已先一步入土,叫我这二十年恨意,竟连着落也没了。”
阴寒月本来脸色沉寂,听他辱及亡夫,眼中顿时生出厉色。她向前一步,袖中劲力暗涌,冷声说道:“当年断你一臂,因由虽多,根子却在我身上。司谷寒已死,你要讨债,便向我阴寒月讨。夫债妻偿,我还得起。”
于家振嘴角一牵,露出一丝刻薄笑意。他轻轻转了转仅存的左腕,目光在阴寒月面上掠过,语声愈发阴冷:“昔年你尚且胜不得我,如今隔了二十年,更不必提。我今日杀你,原也费不了多少气力。只是我还要问明白,司谷寒身后,可还有嫡亲之人留在恶鬼谷?”
曹玉一直立在阴寒月身旁未曾插言,并非怯敌,只因义母在前,他不愿僭越。此刻听于家振逼问到此,胸中悲怒一涌,再也不能缄默。他向前跨出半步,身子稳稳挡在阴寒月之前,沉声应道:“有。”
于家振这才正眼看他。先前他只当曹玉不过随侍童子,或是恶鬼谷中寻常小辈,此时见他挺身而出,不由微微一怔,皱眉问道:“你算什么人,也敢应这一声?”
曹玉肩背挺直,月色照在他尚带稚气的眉眼上,却照不散其中森然悲意。他按着刀鞘,一字一顿道:“司谷寒义子,恶鬼谷少谷主,曹玉。”
于家振听罢,眼中轻蔑之色大盛。他独臂微扬,冷笑自喉间滚出:“乳臭未尽的小儿,也敢在于某面前承这等名号?”
曹玉本因司谷寒惨死,心头早已郁积难平,又急于护众出城,此时被他这般轻侮,眉梢顿时一扬。他左手握紧冷焰刀鞘,语声清亮而冷:“你一条臂膀已折,尚敢如此猖狂;若再将左臂留下,便与当年旧账凑成全数了。”
于家振久不履江湖,并不知曹玉近来声名,更不知冷焰断魂刀的厉害。被这几句话一激,他枯瘦身躯陡然拔高,左手五指箕张,如鹰爪裂空,直扣曹玉面门。指风未至,寒意已逼人眉睫。
曹玉眼中寒芒一掠。自得抬手不空郝必醉点拨之后,他拔刀之法早非昔比。于家振一爪将至,冷焰刀已离鞘半尺,寒光倏忽一闪,便以“横切云岭”横截而出,刀锋不奔人身,偏偏削向于家振仅存的左腕。
于家振口中轻喝,身形微侧,左手忽缩忽伸,爪势中途变作“叶底偷桃”,竟从刀光下钻出,反抓曹玉右肋。这一变奇险诡辣,二人相距又近,爪风嘶然,似要连衣带肉一并撕开。
曹玉足下未乱,刀背下沉,刀刃上翻,使出“韦陀献杵”,寒光自下逆起,仍旧不离于家振左腕。于家振爪势虽快,却被这一刀逼得不得不撤,黑袖一拂,人已退开半尺。
两番进手皆未建功,于家振脸上神色终于一变。他眯起双目,左爪忽作“巨灵探爪”,虚罩曹玉面门;右腿却随身而起,使“怒踢五岳”,劲风沉猛,直踢曹玉丹田。上虚下实,手脚并发,已非先前试探之势。
曹玉双足钉在地上,身形猛然一沉,让过那凌厉一抓;冷焰刀随身下坠,又一式“鬼斧劈山”斜斩而出,刀光仍旧奔着于家振左臂而去。于家振若再进半寸,便是以臂饲刀,只得猛然收势,借力飘退。
三攻三退,于家振枯黄的脸上渐泛怒色。他一言不发,肩头一晃,整个人拔空而起。人在半空,忽地倒翻,头下脚上,独臂怒张,五指如钩,先扣曹玉顶门;随即身势一平,右足横出,又点向曹玉肩井、琵琶骨两处要害。月影之下,这一攻如孤鸮扑食,阴狠而急。
曹玉这一次却未以刀相迎。他眸光微动,足尖轻点,身形斜斜滑出数尺,避开了于家振这一轮手脚并用的杀招。冷焰刀斜护身侧,寒光贴着衣袂闪了一闪,终未递出。
于家振落地之后,没有立即追击。他侧身立在荒草边,独目似的冷光紧紧盯住曹玉手中刀势,脸上怒意渐敛,反添几分狐疑。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掩的诧异:“凭你方才出刀之快,又有冷焰断魂刀在手,适才那一瞬,你明明可用本门‘分云捧月’逼我收爪撤腿,再顺势刺我肋下。你为何不进,反倒退开?”
曹玉听得于家振相问,神色并无半分迟疑。他横刀护在身前,目光仍不离对方独臂,语声却放得平稳:“你方才一爪一腿,来势如崩石裂碑,我能保住自身已属万幸,哪里还谈得上反攻?于前辈未免看重曹玉了。”
于家振凝目看他,眼底那股阴狠之气微微一敛。他上下打量曹玉片刻,似欲再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将空荡荡的右袖一拂,转身便向西首走去。
恶鬼谷中几个头目见他背心已露,手掌不觉摸向暗器囊。纪百策却早已看破曹玉退敌之意,知少谷主身陷重围,万不可平白再结一名强仇。他蛇骨鞭轻轻一横,挡在众人身前,低声喝止道:“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小乔墓西侧暗影中忽又现出四道人影。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云遮星月,四下只余荒冢间一点昏白。曹玉目力极好,此刻也只能看清前面三人身形魁梧,肩背如山,立在那里自有一股逼人威势;后面那人却隐在浓影里,面目衣饰皆不可辨,只觉一线寒意从那处慢慢透出。
曹玉心中一凛,迅速回望四周。小乔墓后有一座小庙,庙门紧闭,檐角低垂,想是供奉小乔遗像之处。墓冢不高,荒草却深及人膝,秋风一过,草声窸窣,仿佛暗中处处伏着刀兵。义父遗体在侧,义母又身处险地,他知道此时若与来敌硬拼,只会被人一层层困死在这荒墓之间。
他贴近纪百策,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战。请纪叔父护着义父遗体先走,我同义母在后牵制。君山龙口东侧‘封山印’下,再行会合。”
纪百策身形微震,面上现出迟疑之色。曹玉却不容他多想,眉目陡然一肃,声音虽低,却已有号令之威:“义父既已归天,恶鬼谷今日便该由我作主。义父遗体最为要紧,你即刻带人撤去。入了君山,先将遗体暂行安置,务求万全。若有半点差失,我决不轻纵。”
纪百策眼眶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曹玉原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身份清正,如今却甘以司谷寒义子之名承起恶鬼谷门户,这一念之重,恶鬼谷众人无不明白。众人望着他瘦小却挺直的背影,胸中悲意一涌,竟齐齐屈身,含泪低声应道:“谨奉谷主之命。”
纪百策随即挑了两个功力较深的头目留下,辅佐曹玉与阴寒月断后,其余人则护着司谷寒遗体,借荒草与夜色掩映,悄然向外退去。
曹玉所料果然不差。于家振刚要走近西侧那三名魁梧汉子,小乔庙两扇旧门忽然向内一开,门轴发出干涩声响。庙中闪出一道粗壮身影,来人尚未近前,喉中已迸出破锣般的嗓音,直冲于家振骂去:“于家振,你这独臂黑狼的名头,倒叫你自己辱尽了。昔年断了一条臂膀,隐忍二十年,到头来仇未报,恨未雪,只被一个少年几句话便逼得转身要走。你欠下三湘七泽总瓢把子的人情,便这样一拂袖算了么?”
阴寒月听得那嗓音,脸色微微一变。她不动声色靠近曹玉,在风声草声之间低低说道:“于家振虽心狠手辣,却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你方才那番话,许是触动了他,他才肯收手退去。可庙里出来的这个人,不是三言两语能遣开的。她名叫杨大脚,外号铁脚无盐,当年曾一心恋慕你义父。今日她现身,多半是冲着我来的。”
曹玉得了义母提醒,这才看清那人竟是个女子。只是她身躯粗壮,面貌丑陋,举止豪横,若非阴寒月点破,实难令人将她同女子二字相连。尤使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双巨足,踏在乱草间,竟如两只小舟压过泥地。
于家振被她当众讥辱,枯脸上怒气暴起,却仍强自压着。他冷冷望着杨大脚,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各人有各人的去处,岂能由旁人强逼?司谷寒既已死透,我总不能将恶鬼谷余众尽数杀绝,只为泄我一己之恨。至于屠铁甲,我未受他金银,未饮他酒食,更不曾卖身在他门下。我要去要留,自然由我。今夜看在你是妇人,我不与你计较;你方才那番秽语,我也权当风过耳畔。难不成,你还真要把于某留下?”
杨大脚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肩,粗声道:“我留不留你,倒还在其次。只是有人未必肯放你走。”
于家振目光一寒,厉声问道:“是谁?”
一直立在洞庭三鞭身后的那道模糊身影,此时才从阴影中吐出一个字。那声音极冷,像薄刃擦过冰面:“我。”
于家振眼角一跳,仍盯着那团暗影,沉声问道:“阁下何人?”
那人向前略略一移,云影压在他肩上,面容仍旧不清,只听他以同样冰冷的语调答道:“屠四如。”
于家振神情微变,随即冷笑一声:“原来是屠总瓢把子的公子。你要留下于某,是奉了令尊之命,还是你自己起意?”
屠四如立在暗中,仿佛连呼吸也无波澜,只干干吐出一字:“我。”
于家振怒意顿时上涌,独臂一振,语声森然:“凭你也配?”
屠四如没有答话。众人只觉眼前一暗一明,他身形已如离弦冷箭般弹出。疾风骤然卷过荒草,他落在于家振身前五尺之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那刀不过一尺八寸,寒光却冷入骨髓,映得四周草叶都似蒙上一层霜色。
曹玉握刀的手微微一紧。阴寒月眼神沉了下去。于家振脸上的怒色也在一瞬间凝住。屠四如这一动,轻功之诡、出手之快,已足以使在场诸人心头生寒。
洞庭三鞭存心在少主面前显露殷勤,几乎同时扬手,各自掷出铜钱。数点黄光破空飞去,或高或低,错落成势,尽向屠四如身前罩落。
屠四如身子再起,短刀在半空中一抹。众人只见一片寒芒斜斜铺开,如冷电横过阴云。随即叮叮轻响接连落下,那几枚铜钱竟被他一刀之间尽数剖开,化作十余片残铜,纷纷坠在众人脚前。
荒墓间霎时静了。风吹过庙檐,草声更显得细碎而冷。于家振原本僵硬的面皮,终于一点一点收缩起来,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忌惮。
屠四如垂着短刀,刀尖斜指荒草,脸上浮起一丝阴毒笑意。那笑意在黯淡天光里极浅,却比怒容更令人心寒。他望着于家振,缓缓说道:“这一刀既已入眼,你还敢说屠某不配么?”
于家振成名甚早,二十年前已是江湖上凶名昭着的人物。如今被一个年未及三十的后辈当众轻侮,纵知对方武功深不可测,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他枯瘦的脸霎时泛紫,双足猛然一顿,身形拔地而起,施出“平地登云”,独臂张开,右腿横扫,仍是手脚齐下,直罩屠四如周身要害。
屠四如眼底杀机一闪,神色竟无半分波动。短刀倏然翻起,寒芒如一线冷电,自斜里切过。他这一招“当堂施刑”来得狠绝无伦,刀光未散,于家振仅余的左臂已从肩头齐齐落下。鲜血如泉喷涌,霎时间染透了他半身黑衣。
于家振身子晃了一晃,脸上血色尽失,唇边也因剧痛而微微发白,可他终究没有倒下。失了双臂之后,他仍挺着胸膛,傲然立在风中,望向屠四如时,眼神反比方才更冷。他喉中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单凭你今夜这一刀,于某便知,屠家三湘七泽的基业,离土崩瓦解已不远了。”
杨大脚方才还把于家振骂得极凶,此刻见他双臂俱断,仍敢当面咒骂屠四如,心中却猛地一紧。旁人或许不忍再杀一个无臂残人,可屠铁甲这个儿子阴狠入骨,绝不会容人这般辱他。她粗眉一竖,急声喝道:“于家振,你当真不要命了么?还不住口!”
屠四如喉间发出一阵尖细冷笑,笑声如寒泉刮石。他手中短刀忽然一抬,刀势横开,竟用“法场斩首”直取于家振颈项。于家振无臂而立,竟不闪不避,只把头微微扬起,似已将生死置诸度外。
就在刀光将要及颈的一刹,夜空中忽有锐啸破风而至。随即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寒芒与寒芒在于家振身前相撞,火星一闪即灭。曹玉已横身掠到,冷焰刀斜斜架住屠四如短刀,将于家振这一条残命硬生生截了回来。
屠四如眼中轻蔑之色一现,短刀缓缓垂下,斜睨着曹玉说道:“一个小小孩童,也敢来触屠某的霉头。既然你要出头,我便先拿你替于家振陪葬。”
他话音尚在,手腕已动。一尺八寸的短刀信手挥出,寒光骤然铺开,竟似一圈紫冷虹影拦腰而至,正是一招“紫虹围腰”。刀气未到,曹玉腰腹间已觉寒意逼人。
曹玉斜步错身,冷焰刀刀背朝外,横臂推出,以“敲山震虎”迎向那片寒芒。两刀相交,一声沉闷震响在荒墓间散开。屠四如足下纹丝不动,衣袂只微微一扬;曹玉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脚跟陷入湿土,方才稳住身形。
屠四如唇角一挑,讥诮之意更浓。他向前逼近,语声冷淡:“螳臂挡车,偏还自以为有胆。再受我一刀。”
话出口时,他人已到了曹玉面前。短刀自上劈落,刀势沉猛,寒光压顶而来,施的正是“独劈五岳”。
曹玉方才出刀救于家振之时,心中早已有数。屠四如这等狠辣人物,寻常拆解只会落于下风,非得以险求隙不可。他眼见短刀逼近顶门,仍强自不动,直到刀风压得发梢微乱,才蓦然施开“黄泉鬼影”。身影一晃,如鬼魅贴地而走,不但从刀下脱出,冷焰刀还顺势反卷,一招“震雷飓风”疾扫屠四如双足。
阴寒月双目一亮,心中一紧。她素来疼爱曹玉,此刻见这一刀从避中生攻,奇疾狠准,几乎认定屠四如纵不败,也必被逼得狼狈。杨大脚站在一旁,虽非恶鬼谷中人,也看得心头一震,只觉曹玉这一下反击来得恰到好处,屠四如双足只怕难保无伤。
谁知刀光将至之际,屠四如竟森然一笑。他手中短刀忽然自上势一折,化作“毒蜂螫人”,反刺曹玉咽喉。那一刺阴毒而疾,竟比曹玉扫向他双足的一刀还快上一倍有余。
曹玉心中骤寒。以命换命、以险夺机,本是他惯用的手段,往往能于败势中转出生路;此刻屠四如却将这法子反手使来,且使得更毒、更快、更绝。曹玉若不收刀,固然可伤屠四如下盘,自己咽喉却也必被短刀洞穿。他不得不撤招侧身,冷焰刀回护咽前,险险避过那一刺。
先机一失,屠四如立刻展开急攻。短刀连环而至,先是“迎风斩草”,横削曹玉胸前;继而“力劈二关”,刀风沉重,逼他肩颈;第三刀“大山导流”又顺势斜走,竟将退路一并封死。三刀如暴风骤雨,寒芒交织,逼得曹玉呼吸一窒。
曹玉不敢再以寻常刀法相抗,手腕一沉一转,施出郝必醉所传的“闭门谢客”。冷焰刀守得极严,刀势不求外放,只在身前层层封锁,竟似一扇重门骤然合拢,将屠四如三刀尽数拒于门外。
屠四如轻轻“咦”了一声,身形一飘,忽然退开五尺。他收刀而立,眼神第一次认真落在曹玉脸上,冷冷问道:“你既是先天无极派门下,怎会使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刀招?”
曹玉听他一眼便认出“闭门谢客”,心头由凛然转为骇异。他没有立刻答话,只将冷焰刀横在胸前,凝神望着屠四如,语气仍保持平静:“阁下能一眼认出这一式,足见所学不凡。敢问尊师出自何门,名讳如何?”
这句话出口,并无半分客套之意。曹玉只想探明屠四如来历,知其根脚,方好在险境中求一线生机。
屠四如却只冷冷一哂,眉宇间满是傲意。他刀锋微垂,漫然说道:“你凭先天无极派真功,又仗冷焰断魂刀锋利,再添郝老鬼几手秘传,才勉强挡得住屠某数招。凭你这点年纪,也配问我师父名号?便是说了,只怕你也不曾听过。”
曹玉心念忽然一动,脑中掠过两个名字。他再看屠四如的身法、刀势与那股阴狠锐利之气,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于是他忽然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冲散了墓畔阴寒之气。他望着屠四如,缓缓说道:“莫笑旁人年少,只怕阁下见闻也未必周全。贺兰双鹰石氏兄弟,与屠公子究竟如何称呼?”
屠四如脸色陡然一变,先前那股傲慢之气霎时敛了几分。他盯着曹玉,急声问道:“你在何处见过他们?”
曹玉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更定。他没有回答,反而握紧刀柄,语气淡淡地又问了一遍:“我问的是,你与贺兰双鹰究竟是什么关系?”
屠四如似乎急于得知石氏兄弟下落,竟先按下怒意,沉声答道:“他们二人,是屠某的师兄。”话一出口,他又立刻逼问,“你且说,他们如今藏身何处?”
曹玉听他亲口承认,心下已知所料不差。他故意不急着吐露,只微微摇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威震大西北的贺兰双鹰,江湖上只闻其兄弟二人,从未听说还有一个师弟。屠四如,你莫不是借人家的名头,替自己脸上添光?”
屠四如听曹玉说得轻淡,脸色霎时一沉,指节在刀柄上微微一紧,已似要猝然出手。曹玉却在他杀意将发未发之际,忽然又开口道:“屠公子若此刻动刀,贺兰双鹰如今落在何处,只怕便无人告知你了。”
这一句果然点中屠四如心事。他眼中凶光一闪,终究将那一口恶气压了下去,面色勉强缓和,冷冷说道:“你既知他们下落,便说出来。”
曹玉看他已被牵住,心中愈发镇定,刀锋仍斜护身前,语声不疾不徐:“要我说出石氏兄弟栖身之处,也不难。只是屠公子须先告知,尊师究竟是哪一位前辈。”
屠四如目光阴晴不定。他素来狠鸷狡狯,若在平日,绝不肯受人挟制;可贺兰双鹰石思英、石思郎兄弟多年杳无音讯,竟由曹玉这样一个少年口中道破,他心中惊疑交并,终究舍不得放过这线索。半晌之后,他喉间涩然吐出一句:“家师千里空,江湖人称杀人如麻。”
曹玉听得这名字,心中所疑顿时证实。他自知硬拼绝非屠四如敌手,念头一转,忽然厉声喝道:“拜师如事父。千里空前辈明明尚在人世,你却开口便称先师。屠四如,你连师门尊卑也敢乱说么?”
屠四如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倏然褪去。他原本阴冷如石的眼神,在这一瞬竟露出骇然之意,手中短刀也微微一滞。千里空尚在人间这几个字,远比曹玉任何刀招都更能震动他的心神。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刹那。他并非拘泥死斗之人,见机不可失,立刻反手扣住阴寒月腕脉,低声道:“娘,走。”话音才落,母子二人身形一矮,已没入小乔墓旁过膝荒草之中。
杨大脚见阴寒月遁去,旧恨陡然涌上心头。她一双巨足刚踏前半步,正待追出,屠四如却侧身横刀,拦住了她的去路。杨大脚怔了一怔,终究没有硬闯,只恨恨望着荒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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