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风起云涌(2/2)
曹玉伏身草间,并未立时远离。他屏住呼吸,借乱草遮掩,望见杨大脚弯腰背起血流将竭的于家振。那独臂黑狼如今已成无臂之人,气息微弱,却仍不肯垂头。屠四如收刀在前,杨大脚负着于家振跟随而去,洞庭三鞭与余人也渐渐隐入昏暗。
直到那几道身影全然消失,曹玉才轻轻松开阴寒月的手。他望着义母,眼中悲意深藏,声音低而凄切:“孩儿不是忘了义父的血仇,也不是肯放过屠铁甲。只是今夜形势于我母子太凶,若在此地拼尽,连义父遗体也护不住。眼下要紧的,是先追上纪叔父,使义父遗骸安稳入库。待此事一定,再谋报仇。”
阴寒月眼泪早已盈眶。她素来刚烈,此刻却因司谷寒遗体远去、强敌环伺,心头悲愤交煎。她看着曹玉,许久才哽声说道:“娘虽一世莽撞,却还不至于连进退死活也分不清。你是我的好孩儿,此后怎样行事,娘都听你的。”
母子二人便离了小乔墓,专拣僻静小径而行。夜色沉沉,岳州城中灯火稀落,远处江风挟着洞庭水气吹来,凉意透衣。他们一路潜行至岳阳楼下,隐在暗处,细细察看城外动静,唯恐三湘七泽已在要道设下伏桩关隘。
岳阳楼踞巴陵西门城墙之上,临洞庭而望,楼影在夜色中沉沉压向湖面。此楼本是江南胜概,旧传阅兵于吴,后世名士登临,多有题咏;檐牙高啄,栏影横斜,原可使游人凭栏见水天一色。只是曹玉此刻胸中尽是司谷寒惨死之痛,满眼只觉楼阁如孤城,湖风如挽歌,哪里还有半点闲情去看烟波胜景。他只在暗影里凝神探察,确认附近并无暗桩,方才护着阴寒月转向君山。
君山在岳州西南洞庭湖中,四面环水,远望如青螺浮在银盘之上。此地山峰错落,竹影森森,古迹散在烟水之间。恶鬼谷便隐在君山幽深处,谷中茂竹成林,清溪绕石,本非凶恶之地,只因司谷寒、阴寒月夫妇名号骇人,久而久之,才得了这般阴森名字。
天色近晓时,曹玉与阴寒月赶到君山龙口东侧的封山印下。石壁上阴刻字痕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四周竹叶含露,山气微寒。按理此刻纪百策早该遣人相迎,可前后寂然,连恶鬼谷中人的一声暗号也无。
曹玉心头猛地一沉,刚生出不祥之念,石壁上方忽有人影翻落。洞庭龙王任建业率着湘江四霸,自“封山印”旁纵身而下,衣袂带风,转眼已拦在母子身前。
阴寒月见此情状,再也忍耐不住。她身形猛然弹起,双手齐出,十指如铁钩,直抓任建业胸腹要害,口中恨声骂道:“任建业,连你也来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么?”
任建业侧身一闪,避过她双爪,脸上却浮起阴恻恻的笑。他拱手作势,语声里没有半分敬意:“大嫂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难道还不懂随势而行的道理?屠铁甲往日不敢尽吞洞庭水面,不过是忌惮司谷寒一人。如今老谷主已归黄泉,任某这点微末基业,又怎敢不听三湘七泽的招呼?今日冒犯,还望大嫂见谅。”
阴寒月眼中怒火几乎喷出,厉声喝道:“谁是你的大嫂?你这贪生畏死、背恩忘义的东西!”她话音未绝,双手又连环抓出,两道爪影直逼任建业咽喉与心口。
曹玉见义母悲怒攻心,招式虽狠,心神却已乱了。任建业阴险狡诈,正盼她失度,好乘隙下手。曹玉不敢让她再斗,身形一晃,插在二人之间,冷焰刀横出,将阴寒月护在身后。他抬眼望着任建业,语声沉肃:“任龙王,义父昔年待你不薄。今日你反颜相逼,难道连旧日一点香火情也不念?若你心中尚有半分故义,便借一条路,让我们过去。”
任建业嘿嘿一笑,笑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冷。他望着曹玉,慢慢说道:“少谷主,时移势改,不可同日而语。便是任某愿意放你们母子一马,只怕旁人也不会答应。”
曹玉心知湘江四霸与洞庭四鞭,向来皆是屠铁甲倚重的爪牙,此刻任建业口中所谓“旁人”,自不难猜。他却故作不解,眉峰微微一动,望着任建业道:“任龙王若肯让路,此处还有谁这般不识生死,敢拦我母子?”
湘江四霸中的第二人吕勇,素性阴鸷,最善窥人颜色,平日又深得屠铁甲赏识。曹玉话音方落,他已点足而出,抢在众人之前,横身拦到曹玉面前。那一个“我”字才从喉中吐出半截,忽见冷光骤起,寒芒如匹练掠过。他心中一惊,欲闪已迟,头颅随刀光飞离肩头,热血喷溅在封山印下的青石之上。
吕壮性子最烈,见二哥连话也未说全便身首异处,眼中霎时血红。他厉吼一声,雀舌枪自肋下穿出,枪尖带着尖锐风声,狠扎曹玉心口。曹玉知敌众我寡,若稍有缠斗,便必陷入乱围,因而不肯容情。他手中冷焰刀忽换用法,竟似李鸣所使日月五行轮一般旋出,一式托架,先将雀舌枪格偏;随即腕势倒翻,刀光横扫,斜斜削过吕壮下盘。吕壮左腿立时断开,惨呼一声,身子跌坐在地。
阴寒月积愤已久,见他倒在眼前,眸中寒意一闪,五指如铁,猛然抓下。吕壮惨声未尽,天灵已被她一爪震裂,身躯抽搐数下,便伏在血泊之中。
吕奇亲眼见两个兄弟顷刻毙命,脸色大变。他向吕强递去一个眼色,二人随即同时扑出,一左一右夹攻曹玉。剑光与掌影交错,直奔曹玉两侧要害而来。
只是此时的曹玉,已无半点妇人之仁。义父横死,义母受困,屠铁甲爪牙又在君山设伏,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先剪其羽翼。眼见吕奇一剑刺来,他左肩微晃,身子从剑光旁掠过;与此同时,冷焰刀忽然变得极静极快,郝必醉所传那一式“药到病除”倏然递出。
吕强甚至来不及看清刀从何处来,只觉胸前一凉,冷意已透入背脊。他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僵在原地,随即慢慢倒下。声名不小的湘江四霸,片刻之间已折其三,只余吕奇一人。
曹玉心中最恨的,仍是任建业这等见风转舵、背义求生之徒。他不急着杀吕奇,反而飘身横刀,截住任建业退路,目光冷冷压在那人身上。阴寒月见曹玉如此安排,便知爱子将吕奇留给自己泄恨,心中悲怒顿时有了着落。她脚下一错,左手如乞鬼伸爪,右手似判官索命,双爪齐出,直抓吕奇胸喉两处。
曹玉先前不让阴寒月乱战,并非轻看她武功,只因她亲睹夫君惨死,心神已近崩裂,恐她悲怒之下落入敌人算计。如今四霸已去其三,吕奇独木难支,再难伤及阴寒月,他这才放手让义母亲自出这一口恶气。
吕奇一交手,便知自己远非阴寒月敌手。他强提胆气,长剑连出三招,剑锋疾闪,逼得赤手的阴寒月略退半步。也只这一线空隙,吕奇便不敢再恋战,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封山印石壁纵去,欲借壁势逃生。
阴寒月岂容他走脱。她两臂一扬,左手三枚,右手两枚,五支恶鬼钉同时破空射出。暗器在晨雾中分作五点幽光,追上吕奇半空中的身影。吕奇纵为四霸之首,此际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避得开这五枚追魂之物。他厉声惨叫,身子从石壁前倒栽下来,重重摔在乱石间,再无声息。
湘江四霸尽数横尸于地,任建业这才真个慌了。他手中青铜峨嵋刺微微发颤,强作镇定向前一晃,刺势化作“游鱼逆浪”,似要攻曹玉面门,实则脚下已虚,分明是借招遁走。
曹玉眼中冷光一闪,冷焰刀猝然迎出,一式“惊雷轰山”劈开峨嵋刺。刀势未尽,又化作“雷鸣九天”,寒锋倒卷,直逼任建业顶门。任建业先前虽知曹玉厉害,心底仍多少轻他年幼,此刻方才惊觉这少年刀法之疾狠,远在自己料想之外。他急忙偏头闪避,尚未稳住身形,曹玉第三刀已至。“天地雷行”斜斜划落,刀光割开他左肩大片血肉,血色顿时染透衣襟。
任建业痛得闷哼,脚下踉跄,正欲反扑,冷焰断魂刀已抵在他胸前血海穴上。那一点寒锋贴肉不入,却使他全身寒毛倒竖。血海乃人身死穴,稍一用力,便是神仙难救。任建业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惧意再也遮掩不住。
曹玉刀尖不移,声音冷得如封山印下的晨石:“屠铁甲在君山布下几处暗桩?哪一处最险?领头之人是谁?你若有半字虚言,我便从此处剖开你的胸腹,看看你这颗心究竟黑到何处。”
任建业纵横水面多年,也算一方枭雄,可生死悬在刀尖之上,豪气早已散尽。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屠铁甲起初只命我与吕氏四霸分作两处,专候阴寒月。后来又添了一人,赤目蝎虎洪友亮。”
曹玉凝神听罢,知他此言不似作伪,手腕微微一沉,杀机又起。他本欲就势剖开任建业胸腹,除去这背义之徒;可低眼看去,只见任建业半身是血,面白如纸,身躯簌簌而抖,眼神涣散,早已不复方才阴笑之态。再想到此人虽为保身投向屠铁甲,毕竟当年曾与司谷寒有过口盟兄弟之情,心中杀意便缓了一缓。
他收回冷焰刀,扶住阴寒月,正要先回恶鬼谷查探纪百策是否已将司谷寒遗体护送归来,身后却传来任建业急促的声音。任建业捂着伤口,喘息着说道:“少侠且慢。洪友亮毒如蛇蝎,早已觊觎恶鬼谷茶竹之利,如今又同苗疆蛇、蜂二妖女勾连。少侠与大嫂万不可贸然回谷。任建业罪孽深重,对不住鬼王大哥,可这几句话,句句不敢欺瞒。”
阴寒月听得恶鬼谷竟有落入敌手之险,只觉胸口血气翻涌,眼前一黑,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曹玉急忙伸手扶住她,掌心贴住她背后,缓缓渡气相助。山风吹过封山印,晨雾在石壁间浮动,四周血腥气与竹叶清寒混杂,令人心肺皆冷。
过了许久,阴寒月才勉力压下悲痛。她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眼中泪痕未干,却仍强自站稳。曹玉扶着她,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刻有“封山印”的石壁,向君山深处望去。
封山印下,晨雾渐薄。阴刻石痕嵌在峭壁之上,字画虽经风雨剥蚀,仍有森然之气。曹玉扶着阴寒月越过石壁时,眼角掠过那几方旧印,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君山旧有传闻,秦皇南巡,舟至此处,忽逢狂风浊浪,船不能进,随行博士奏称,此乃娥皇、女英二妃葬魂君山,久为湘水之神,时兴波患。秦皇震怒,驱刑徒三千伐尽山木,又纵火焚山,并命人在石壁上刻印封禁,后世遂称此处为封山印。曹玉幼时曾听长辈说起,彼时只当奇闻;此刻身经血战,再见石印隐在晨雾之中,只觉古人怒水封山,终也封不住世间怨毒。
母子二人沿着龙口、龙舌一带潜行。山势渐深,竹影重叠,恶鬼谷已在不远处。天光大亮,湖上水气漫入山中,湿寒入骨。曹玉与阴寒月半日一夜连番恶战,虽各自强撑,步法中已有疲态,尤其阴寒月夫死谷危,心力几近枯竭,眼中血丝未褪,唇边仍残留着方才吐血后的惨白。
阴寒月再惦念司谷寒遗体,再悬心恶鬼谷安危,终究不忍让曹玉以疲惫之身独闯险境。她久居君山,七十二峰的幽径险道无不熟稔,便领着曹玉绕过一片密竹,转入一处极隐蔽的小谷。此地三面石壁环合,藤萝垂掩,外头看去只似荒草乱石,若非熟知路径,绝难寻到入口。
阴寒月按住曹玉肩头,神色虽倦,语气却不容违逆:“你先调息。恶鬼谷便在前面,不差这一时半刻。若你功力未复,贸然进去,便是拿性命填人家的陷阱。”
曹玉见她脸色灰白,心中更觉酸楚。他原想劝义母同坐调息,可见她眼神坚决,只得依言盘膝坐下。阴寒月这才靠着石壁缓缓坐定,闭上双目,似是养神。母子二人,一个强作假寐,一个凝神运功,各怀心事,却都不肯明说。阴寒月是慈母护子,不愿曹玉再涉险;曹玉却打定主意,待义母倦极睡沉,自己先去探一探恶鬼谷虚实。
他所练本是先天无极真功,心念一敛,胸中悲愤渐渐沉入丹田。山谷里风声微细,竹叶偶尔相触,似远似近。过不多时,他已入物我两忘之境,周身气息缓缓流转,直透十二重楼。两个时辰之后,他睁开眼来,眸中疲色尽去,内息已然充盈。
阴寒月也正于此时睡熟。她斜倚石壁,眉心仍蹙着,睡中也似有无尽忧伤压在心头。曹玉看了片刻,心中一痛。他知此处隐秘非常,寻常敌人万难寻至,便轻轻解下自己的外衣,覆在阴寒月肩上。衣角落下时,他动作极轻,生怕惊动她。随后他向义母深深望了一眼,握紧冷焰刀,悄然出了幽谷。
曹玉行事向来不肯莽撞,何况此番孤身探敌,更不敢任性。他料想三湘七泽之人必在通往恶鬼谷的正径设伏,便舍近取远,绕道柳毅井,再由侧岭潜近谷口。
柳毅井又名橘井,井旁古橘苍老,枝叶如盖。旧传唐时书生柳毅落第归途,遇洞庭龙女受困泾阳,悲诉冤苦。柳毅受托传书,寻至君山橘井,由此入洞庭龙宫,终使钱塘君怒化赤龙,救回龙女。曹玉幼时常听铁笛仙曹鹏说起此事,彼时只觉书生有义,龙宫奇诡;如今踏到井边,却无心追想佳话,只把身形压低,借草木遮掩,缓缓贴近。
他尚未到井旁,便一眼望见那株大橘树下,坐着一老一少。二人年纪相差极远,形貌也悬殊得紧。曹玉一时难辨敌友,立刻伏入荒草,屏息暗观。
他所伏之处恰在下风。酒香与肉香一阵阵随风飘来,烧鸡油脂的热气、湖虾清鲜的腥甜,混在橘叶微苦的气息里,直往鼻端钻。曹玉一日一夜未进水米,先前凭真气支撑尚不觉得,此刻腹中空空,被这香气一引,喉间竟不自觉滚动了两下,肚腹也轻轻作响。
橘树下那老者是个乞丐模样,满腮虬髯,衣衫油垢斑驳,浑身落拓不堪。他左手抱着一个大酒葫芦,右手抓着一只烤得焦黄喷香的烧鸡,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又撕下一块鸡肉,咀嚼得极有滋味。坐在他对面的少女却截然不同,年纪不过二十上下,一身红衣如火,面容娇艳,眉目灵动。她正用纤细手指剥开新煮的湖虾,慢慢送入口中,举止娇憨而不失轻盈。
曹玉强忍饥意,正欲再察。那老乞丐忽然似有意似无意地朝他藏身之处瞥了一眼,嘴角仿佛还牵起一点笑。曹玉心头一震,更不敢稍动,连呼吸也放得极轻。
红衣少女剥完一尾湖虾,抬眸望向老乞丐,语声娇脆,却带着几分埋怨:“任大伯,你当真听了任建业的话,不再替三湘七泽出力了么?”
老乞丐又灌了一口酒,咽下鸡肉之后,才慢吞吞放下酒葫芦。他望着井旁橘树,粗豪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沉思,缓缓说道:“当年我同司谷寒结怨,错处虽多在他,我任满堂也未必全然无亏。如今司谷寒已死,剩下孤儿寡母,我何苦再赶尽杀绝?况且那少年方才饶过我族侄任建业一命,这一分情,我总不能装作不知。”
红衣少女听了,唇角一撇,手中虾壳轻轻丢在盘边,神情又气又笑。她侧过身去,娇声道:“侄女原不曾想来趟这浑水,是你老人家非要拉我同来。如今你忽然撒手不管,倒叫我进退两难了。”
任满堂将葫芦中余酒一口饮尽,随手把酒葫芦挂到腰后。他看似漫不经心,右手却忽然一甩,那只啃了不到一半的烧鸡便破空飞出,不偏不倚落向曹玉藏身之处。曹玉见来物并无杀气,又知行藏已露,只得伸手接住。烧鸡尚有余温,香气扑鼻,使他腹中饥意愈发分明。
任满堂也不再看那边,只正色望着红衣少女,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哥哥早年虽有骄横处,尚未犯下不可收拾的大恶。近来却听说他结交了云贵苗疆的蛇、蜂二妖,行事越发无忌。我带你来,并非让你替他助势,只是要你劝他早些收手,莫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否则一旦惊动你们师门,便是你师父亲自清理门户,也怪不得旁人。”
曹玉伏在荒草之中,手中还托着任满堂掷来的半只烧鸡。那鸡肉香气尚热,他却没有立时入口,只静静听着橘树下二人言语。四面皆敌、前路未卜之际,忽闻这老少二人竟无意再与恶鬼谷为难,他胸中紧绷的一线,终于稍稍松开。
他也由二人话中听明白了来历。那肮脏老丐,竟是昔年名震南七省的丐帮前任帮主,潇湘神丐任满堂;那红衣少女,则是赤目蝎虎洪友亮的胞妹,江湖上人称血玫瑰的洪如丹。若这二人果真不站到屠铁甲一边,恶鬼谷眼前的凶险便可少去一重。曹玉暗自想起方才刀下饶过任建业,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庆幸。任建业虽怯懦附势,到底还知一线恩义,竟能劝动任满堂收手。世事回环,果然并非全无因果。
他正凝神思索,橘树旁忽有一道人影无声出现。来人四十余岁,身躯雄壮,面色油亮如敷脂粉,一双眼却赤红如血,映着晨光,颇有凶兽之相。他先走到任满堂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转向红衣少女,声音放缓些许:“小妹。”
洪如丹见兄长到来,神情先是一动,随即似想起任满堂方才所言,眉间浮出忧色。她放下手中湖虾,站起身来,望着洪友亮,语气难得郑重:“哥哥,你我兄妹能拜在名师门下,纵不能替师门增光,也不可叫师门蒙羞。这几年屠氏父子名声愈发不好,你还是早早抽身,莫再同他们搅在一处。若有一日让师父知道,只怕你我都难交代。”
洪友亮听罢,却哈哈一笑,神态颇不以为意。他负手立在橘树下,目光越过柳毅井一带,望向君山深处,语声中带着掩不住的贪意:“男儿行走江湖,终究要有自己的门户基业,岂能一世依附旁人?恶鬼谷地势天成,易守难攻,茶竹丰饶,又临洞庭水面,若经营得法,足可立起一片根基。如今司谷寒已死,冷面钩客也毙命,纪百策负伤逃走,谷中只剩阴寒月一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我据了恶鬼谷,自立谷主,师父知晓后,未必不喜,哪里谈得上辱没师门?”
洪如丹幼年失怙,素来敬重长兄,几乎视他如父。见他说得理直气壮,一时竟不知如何驳斥,朱唇微启,却又闭上,只把目光投向任满堂。
任满堂酒足饭饱,脸上醉意未散,眼神却冷了下来。他摸了摸乱髯,鼻中轻轻一哼,望向洪友亮道:“屠铁甲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不知?此人野心深重,心机又深,连亲兄弟屠金刚至今也在他掌握之中。你想在他眼皮底下独占恶鬼谷,称王作主,他会容你?”
洪友亮笑容不改,反而拱了拱手,似乎并不愿同任满堂失礼。他慢慢说道:“任伯父这话,小侄不敢苟同。我与屠大哥结义多年,情分如手足,他从不把我当外人。况且此番夺谷,用的是我自己的人,并未借三湘七泽多少兵力。便是四如贤侄那等傲气之人,也一直以叔父之礼待我。伯父若说屠家必容不得我,未免把我兄弟情分看得太薄了。”
曹玉潜伏草间,听到此处,心口如被重锤击中。恶鬼谷竟已落入洪友亮之手,纪百策又是负伤逃脱,至于司谷寒遗体此刻归于何处,更是吉凶难测。他手指缓缓收紧,几乎要捏碎手中鸡骨。若非尚存一分清明,他真想立刻暴起,施出郝必醉所授“药到病除”,先将洪友亮毙于刀下,再赶回去告知阴寒月。
可念头才起,他便强自按下。任满堂与洪如丹究竟会不会助洪友亮,他尚不能断定;何况相距尚远,洪友亮武功又非庸手,他未必能一刀得手。一击不中,便会惊动强敌,反把自己与义母置入更险之地。曹玉伏在草中,目光沉静下来。他明白眼前局势,只能谋而后动,半分逞强都不许有。
不多时,洪友亮似已不愿在柳毅井旁久留。他先向任满堂敛容致意,言辞恭谨,不敢稍露逼迫之态;又转向洪如丹,低声相劝,语中多以兄妹情分相挽。任满堂冷眼看他片刻,终究未即发作,只提起酒葫芦,缓缓起身。洪如丹心中虽仍有疑虑,见兄长一再相邀,也只得随行。三人渐渐没入竹影深处,橘树下复归寂静,惟有井边残叶随风旋落,悄然无声。
曹玉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伏人,才从草中起身。他没有循来路直走,仍旧绕了两处险僻山径,悄然回到阴寒月歇息的幽谷。谁知刚入谷口,便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他心头一紧,握刀贴近石壁向内望去,随即看清谷中情形,惊意才化作喜色。
阴寒月已醒,正靠石壁坐着,神情虽憔悴,却并未受伤。她身旁立着一个少年,眉目灵动,正是秦杰。另有两个褐衣头陀垂手相陪,身形高瘦,气度沉凝。曹玉眼力何等锐利,只一看,便认出这二人正是昔年被三师祖在峨眉舍身崖上收服的贺兰双鹰,甩手夺魂石思英与要命一掷石思郎。
秦杰见曹玉归来,忙上前行礼,请他坐定。曹玉未及多问,秦杰便指着两位褐衣头陀,低声说道:“大师兄,这两位老前辈奉郑太师公之命,出来寻找掌门师伯武凤楼。我们在岳阳楼醉仙亭相遇,随后一同雇船来君山。才入山不久,便撞见恶鬼谷总管纪百策。他浑身是血,像疯虎一般奔来,若非石思郎老前辈以重手法扣住他腕脉,只怕他还要强撑着乱走。我们将他放平,石思英老前辈又替他推血过宫,他才稍稍清醒。”
秦杰说到此处,眼眶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他看了阴寒月一眼,才继续道:“纪总管朦胧中认出我来,只挣扎着说,谷主遗体已落在屠四如手中,主母或在二妃墓近处。说完便力竭而亡。我同两位老前辈掩埋了纪总管遗体,又想着借贺兰双鹰同屠四如的师门渊源,先设法索回鬼王司老谷主的遗体,安葬之后,再谋报仇,所以才寻到了此处。”
阴寒月坐在石壁旁,脸上已无多少血色。短短一日一夜,她整个人似被悲痛削去半数神采,鬓边乱发贴着苍白面颊,令人不忍逼视。曹玉本欲将洪友亮已夺恶鬼谷之事说出,可看见义母这般模样,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说自己放心不下,行到半途又折回探看,并未提柳毅井旁所闻半字。
石氏兄弟随身带有干粮。秦杰与曹玉轮番劝慰,阴寒月起先不肯入口,后来被曹玉低声恳求,才勉强吃了几口。曹玉自己也草草进食,补足气力。深秋日短,山谷里阴影渐长,不知不觉间,西边残阳已沉到竹梢之后。
暮色将合时,曹玉把秦杰叫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道:“你留在此处,寸步不要离开义母。无论听见什么动静,未得我亲口传讯,不可轻易出谷。”
秦杰见他神色郑重,心知事关重大,忙点头应下。曹玉又向阴寒月禀明,只说要同贺兰双鹰先去打探司谷寒遗体所在。阴寒月虽满心忧急,却也知此事非曹玉去不可,只握住他的手腕片刻,终究放开。
夜色落尽,冷月升上君山。曹玉带着石思英、石思郎离开幽谷,沿着密竹小径向恶鬼谷潜去。三人皆是轻身高手,衣袂掠过竹叶,几乎不闻声息。
待他们赶到恶鬼谷外,月华已照得满谷清冷。远望谷中,幽壑深深,树木苍郁,清溪绕石而流,水色在月下如一缕白练。茶树与修竹遍满山坡,风过时竹影摇曳,暗香浮动。若非今夜血仇压顶,谁也难把这样一处钟灵秀地,同恶鬼谷三字连在一处。
曹玉立在暗处,望着这片义父义母盘踞多年的谷地,眼中寒意渐深。此谷山环水抱,物产丰饶,难怪屠铁甲与洪友亮都费尽心机,非要据为己有。冷月之下,谷色愈美,杀机也愈深。
贺兰双鹰在峨眉舍身崖苦修十年,日日与绝壁危岩相伴,早将纵跃腾挪练到轻烟掠水一般。君山这些低峰浅岭,在二人眼里不过平地微皱。石思郎在前探路,曹玉居中随行,石思英压在最后,三道身影趁着月色,沿谷外斜坡疾掠而下。
愈近恶鬼谷,暗处戒备愈密。洪友亮所设暗桩,或伏在竹根阴影里,或藏在石隙后,或倚树窥伺,皆自以为隐秘。可贺兰双鹰出手之快,竟不容这些人发出半点声息。往往只见黑影一闪,伏哨喉间已断,身躯软软倒入草中;又或一枚小物破空而至,尚未惊动旁人,暗桩便已气绝。三人由外而内,竟似一柄细刃划开罗网,悄无声息地逼入谷中。
曹玉本意,是先伏在暗处,探明谷内虚实,再择机而动。可石氏兄弟自恃同屠四如有师门渊源,又念着其师乃自己嫡亲舅父,并不愿藏头露尾。三人一路闯到昔日司谷寒、阴寒月所居府第门前,石思英才回身向曹玉微一示意,叫他暂且隐蔽,兄弟二人却径自现身,立在门外,要人通传屠四如出来相见。
曹玉心中微急,想要拦阻,已是不及。大门前月光如水,双鹰身形已落在明处。他只得就势一提真气,施出“神龙驭云”,身子拔起数丈,悄然落上一株古柏。柏枝繁密,阴影浓重,他伏在枝叶间,凝神俯视门前动静。
片刻之后,府门内灯影一闪,两扇厚门向里开启。屠四如衣衫整肃,从门内缓步迎出。他脸上惯有的阴冷之色收得极好,见了石氏兄弟,竟露出几分恭敬亲热,趋前拱手,含笑说道:“两位兄长久无音讯,屠某日夜挂念。今宵既到此间,便请入厅用茶,叫小弟稍尽心意。”
曹玉藏在柏上,眸光微动。他早知屠四如急寻贺兰双鹰,内里必有缘故。先前推想,多半是为探听千里空下落;后来秦杰偶遇石氏兄弟,又借二人与屠四如的渊源,想索回司谷寒遗体,曹玉虽知未必如愿,心中终究存了一线指望。此刻见屠四如待二人礼数周全,那一点希望便又浮了起来。
石氏兄弟随屠四如入内。铁门重新合拢,门轴沉沉一响,把外头月光隔在门外。曹玉待门声落定,立刻从柏枝间再度腾起,身形在半空一折,斜射入院中一片斑竹丛里。他落地无声,正欲拨开竹影,贴向大厅一带,右肩忽然一紧,肩井要穴已被人稳稳扣住。
这一惊非同小可。曹玉全身真气霎时聚于丹田,左手已欲反扣刀柄。可他素来不肯轻易认命,纵然落在他人掌中,也要寻一线死中求活之机。就在他将要发力之时,耳旁却响起一个低沉而懒散的声音:“方才在橘树旁,你伏在草里倒还乖觉,我老人家赏你半只烧鸡,原以为你是个听话的孩子。怎么一转眼,又这般不安分了?”
曹玉心头一松,立刻听出这是潇湘神丐任满堂的声音。他知道任满堂已无意与恶鬼谷为敌,便压低声息,恭谨说道:“曹玉谢过任老前辈相助。”
任满堂没有多言,扣在他肩井上的手也随之松开,改而握住他左腕。那只手看似枯瘦肮脏,却沉稳如铁,牵着曹玉穿过斑竹阴影,绕到大厅檐下。二人贴着墙根伏住,从木隔扇花格间望进去,厅中情形已可尽收眼底。
曹玉本还在暗自感激这老丐相护,忽听大厅深处传来一阵放浪笑声。那笑声娇腻而轻佻,在夜深谷静之时荡开,竟使满室灯影也似多了几分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