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作自受(2/2)
静空牙关暗暗一咬。以他南台寺方丈之尊,挑一个少年动手,实在有损身份;可南台寺今日连番受挫,若能一举擒下秦杰,便可扭转局面。他将一切顾忌压下,合掌说道:“既如此,贫僧便以一双肉掌,向秦少侠请教。”
秦杰像是比他还怕夜长梦多,双手一翻,一对日月五行轮已寒光闪动。他不待众人说话,身形斜斜一转,抢到静空左下方。静空见他不敢正面相对,心中冷笑,暗道这少年果然只会口舌伶俐,临阵便露出怯意。谁知这念头方起,右侧人影已至,曹玉握着冷焰断魂刀,悄无声息逼近,恰好与秦杰分列两翼,将静空夹在当中。
静空面色一沉,脱口道:“贫僧方才挑明的是你秦杰,怎地又多了一人?”秦杰把笑意一收,神情忽然端正起来,连语气也庄重了许多:“方丈听得清楚,我说的是方丈若挑我们这一代,我便只好奉陪。‘我们’二字,自然包括我大师兄,也包括他手中这口冷焰断魂刀。若叫我独自同方丈硬拼,那不成了傻子?我秦杰若真傻到这一步,也担不起江湖上人人避开的名头。闲话休提,方丈先看招。”
话音未落,他右臂一抖,一轮已带着沉闷风声砸出。白心野和尚不雅在旁看得明白,忍不住大笑,连眼角都笑出了泪意。曹玉却已随势欺近,冷焰断魂刀一线寒芒紧接而至,与秦杰的轮影几乎不分先后,一左一右压向静空。
静空这才知自己贪图便宜,反入了秦杰圈套。怒意与悔意同时涌上胸口,几乎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掌。他脚下撤步,身形微旋,避开一刀一轮,双掌随即猛然拍出。左掌如龙翻云,右掌似虎裂石,分别迎向曹玉与秦杰,掌风一放,堂前尘土都被逼得向外散开。
秦杰不退反进,右手轮向上一托,直截静空左掌腕脉;左手轮从下路夹着风雷之势横砸,所取之处险狠无比。曹玉在右侧同时动刀,冷焰断魂刀上取静空手腕,下压他足面。二人招式一路刁钻,一路沉急,竟将静空逼得向后连退两步。
静空到底是领袖南岳的一代高僧,岂肯被两个后辈这般压住。他怒喝一声,声音震得罗汉堂前树叶簌簌微颤:“你二人自寻死路!”话音中,他忽然舍了曹玉,双掌专向秦杰一人扑来。左手五指成爪,直抓秦杰头顶;右手从下方撕裂而入,取他腹前要害。爪风尖厉,似要将秦杰整个人撕作两半。
秦杰身形矮小,反成了便宜。他就地向外一滚,肩背贴着尘土滑开,避过静空双爪,左手轮却仍不肯空回,顺势往静空右踝一砸。静空脚下一提,刚避开这一轮,右侧曹玉已看透秦杰的打法,沉声道:“方丈留神。”冷焰断魂刀破空而来,刀尖带着森寒之气,直刺静空背后灵台。
灵台为人身险穴,静空武功再高,也不敢以血肉之躯硬受这一刀。他只得收回攻向秦杰的两爪,袍袖一卷,整个人大旋身闪过刀尖,随即回手反扣,五指如钩,直拿曹玉脉门。曹玉虽艺业已高,却也不敢与静空正面角力,身子一晃,施开鬼魅般的身法,贴着掌风滑向旁侧。
他这一避,秦杰便又从静空身后钻了上来。左手轮斜斜三转,砸向静空左胯;右手轮低沉横扫,狠取右踝。静空身形再换,僧袍翻飞,掌影连环,虽未受伤,心中怒火却一重重上涌。
以静空的修为,若是单打独斗,真要伤秦杰或曹玉其中一人,原非难事。偏偏秦杰手中有江剑臣细心点拨过的一式拼命怪招,曹玉又得郝必醉传授过一招专解强攻的奇技。每当静空掌势压到生死关头,秦杰便摆出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架势,曹玉便封门断路,使静空不得不收劲换招。若他真不顾一切,固然能伤人,却难免落个两败俱伤;以堂堂南台寺方丈之尊,同两个少年拼到这般田地,纵然胜了,也无异于败。
更令他心烦的是,这两个少年配合得宛如一人。时而前后夹袭,时而左右并进;一个退时,另一个便趁隙抢上;一个似败逃开,另一个的刀锋或轮影便从最不该出现的地方钻出。秦杰那一对日月五行轮,路数本出十八罗汉手,又经江剑臣重新点拨,招招偏不走正。上打头颅,中捣下腹,下砸踝骨,凶中带滑,险中藏诈。他口中还不住乱喊,有时喊着取头,轮却奔向下盘;有时嚷着攻腹,手中寒光却忽然砸向脚踝。静空几番被他扰乱心神,明知此子奸滑,仍不免被牵动怒意。
曹玉比秦杰沉静得多,刀法却更难测。他时而用师门追魂夺命的快刀,刀刀逼人气息;时而换作郝必醉所授的天雷八式,沉猛处如雷霆坠地;又时而从旁偷入几路奇快刀势,四面封锁,六路迂回,专在静空换掌、移步、收气之际发难。静空掌力深厚,身法老辣,却也被这一刀一轮搅得顾此失彼,数次险到毫厘之间。
秦杰与曹玉心中都明白,静空最怕的不是败招,而是失了名声。只要逼他不得不顾忌同归于尽、两败俱伤,他那一身高明武功便难以尽数施展。于是二人每次进攻,都似把生死抛在身后,宁可自身受创,也要在静空身上留下刀痕轮伤。静空越是顾惜一世清名,越被他们缠得难以放开手脚。罗汉堂前,掌风、刀光、轮影交错成一团,南台寺诸僧屏息而立,谁也不敢出声。
若只应付秦杰与曹玉这一刀一轮,静空凭一身修为,未必不能渐渐稳住阵脚。偏偏堂边还立着白心野和尚不雅。二人并不插手,却比插手更扰人心神。白心野抱臂而观,眼中带笑,时而淡淡数道:“二十七。”尚不雅立刻瞪眼道:“胡说,方才那一下分明也算一招,该是二十八。”白心野冷笑道:“你数的是他挨逼,不是他出招。”尚不雅不服,扯着嗓子争道:“挨逼也是一招,不然他那一退算什么?”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竟为招数争得面红耳赤,像是眼前这场生死相搏,不过是酒楼茶肆间一桩闲戏。
静空掌势虽未乱,心中却一阵阵发烦。他本为南岳高僧,素以沉忍自持,今日因一念嗔火,被卷入这般刀光轮影之中,罗汉堂前的佛门清净地,竟成了杀机纵横之所。更难堪的是,他已渐渐看出,若再缠斗下去,纵然不至伤在两个少年手里,也要被他们拖得颜面尽失。
秦杰最会窥人气色。他眼角一扫,已见静空鬓边沁出细汗,呼吸虽仍绵长,掌势之间却多了一丝急躁。他向曹玉递了个眼色。曹玉会意,刀锋陡紧,冷焰断魂刀化作一片寒光,逼得静空不得不分神封挡。秦杰趁势连环进击,右轮忽而直砸头顶,左轮忽而斜取胯间,下一瞬又低低扫向踝骨。口中还乱喊道:“看头!”轮影却奔下盘而去;又喝道:“小心脚!”另一轮偏偏从静空肩前掠至。曹玉刀法沉猛迅捷,与他一明一暗,一正一奇,逼得静空袍袖翻飞,连连换步。
武凤楼看在眼中,眉头渐深。他虽恨南宫焰叔侄用毒器相逼,却终究不愿见一代高僧被几个后辈折辱至此。正要出声喝止,角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入院。众人转目看去,只见一老一少并肩而来。老者衣衫简朴,步履不疾,却似一步便能越过数丈风尘;那少年头大身小,眼睛灵动,手中已按着兵刃。来者正是昔年与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的千里独行吴尚,随在他身旁的,便是秦杰好友大头鬼刘祺。
秦杰正嫌一时拿不下静空,百忙中瞥见刘祺,顿时精神一振,高声叫道:“二师哥来得正好!这位老方丈方才明言,要挑我们这一代较量!”
刘祺本就是无事也要寻出三分热闹的人。他自先天无极派与峨嵋分出高下之后,曾随师祖在嵩山黄叶观陪白剑飞盘桓数日,后来又跟着吴尚一路南下,追寻武凤楼行踪。二人游历至南岳,偶遇南宫烈,刘祺暗中留心,顺藤摸到南宫焰约斗武凤楼之事,这才追到南台寺。此刻听秦杰一喊,他哪里还肯多问原委,手腕一抖,金丝蛇头鞭已如活物般窜出,一式横扫,直掠静空双足。
鞭风贴地而过,逼得静空不得不提足避让。刘祺一边抢入战圈,一边向秦杰叫道:“上头留给大师兄,中间归你,下头交给我。”话音未落,金丝蛇头鞭忽而如黑龙摆尾,忽而似黄龙翻泥,又倏地缠绕翻卷,专取静空膝下要害。静空本被曹玉、秦杰缠得心烦意乱,如今又添了一个刘祺,下盘再难安稳。
刘祺虽年少,却自幼为吴尚收养,亲如骨肉。吴尚对他教养极厚,不仅授以武功,也教他读书明理;他天资又高,根基在秦杰之上。此时一加入,刀、轮、鞭三路齐发,上中下三盘各受牵制,静空纵有深厚内力,一时间也难以舒展。
武凤楼看着场中情形,终于不忍。他走到吴尚身侧,抱拳低声道:“吴老伯,成就一世名声,须耗尽许多岁月;毁去一世名声,往往只在片刻之间。静空方丈今日误听人言,动了嗔心,已被几个孩子缠得进退失据。若任其下去,南台寺威望固然受损,空门清誉也难免蒙尘。还请老伯出面,替双方收住这一局。”
吴尚素知武凤楼心性仁厚,也明白他不愿与南岳一脉结下深仇。老人微一点头,向前走了两步,扬声道:“吴尚在此,请静空方丈暂息掌力。”
这一声不高,却自有分量。吴尚虽隐迹多年,千里独行四字仍足以震动江湖。静空此时正被三个少年围攻,胜之艰难,退之失据,忽闻吴尚开口,便如石阶忽现,正好顺势而下。秦杰、曹玉、刘祺听出是吴尚的声音,也不敢再胡闹,各自收轮、撤刀、回鞭,退到一旁。
吴尚向静空抱拳,神色平和,道:“方丈本是空门高僧,何苦再为江湖俗怨牵累。若方丈肯高抬贵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吴尚愿作一保,先天无极派从今往后,决不无故侵扰南岳。”
静空僧袍微动,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事已至此,再争下去,不过更失体面。他沉默片刻,终于合掌道:“既有吴老施主作保,贫僧便依此言。”
吴尚又转向南宫焰与南宫烈。南宫叔侄站在一旁,一个面色阴晴不定,一个气势早已衰颓。吴尚望着二人,缓声道:“剑门三雄与先天无极派旧怨,根子本在铁笛仙曹鹏身上。如今曹鹏已是暮年之人,朝夕难保,二位又何必一再追索,徒增血债?若二位肯看吴尚薄面,将这段恩怨就此揭过,我可请武凤楼、李鸣两位贤侄相助南宫帮主,重建烈焰帮门户。”
南宫烈连遭挫败,早知大势已去。如今吴尚开口,不但给了台阶,还许以重建烈焰帮的希望,他哪里还敢强硬。南宫焰虽心中不甘,却也明白此时再争只会更难堪。叔侄二人对视一眼,终究点头应允。
武凤楼见旧怨新仇一并化开,心中稍宽。他先向南台寺诸僧拱手告辞,又同南宫焰、南宫烈互道珍重。众人正要离开罗汉堂前,秦杰忽然从旁冒出一句,低着头道:“弟子有罪。南宫观主那十三颗雷火珠,是弟子未曾告知便取了来,还请掌门师伯发落。”
武凤楼一听,便知秦杰绝舍不得归还。雷火珠这等物事,于秦杰而言正中用处。他心中暗觉好笑,面上却故意一沉,厉声道:“未告而取,便是偷。念你尚知自承其过,今日暂不责打,还不快将东西还与南宫观主。”
秦杰满脸委屈,把手伸入囊中,摸来摸去,翻了又翻,却迟迟不肯掏出。白心野和尚不雅在旁冷笑不止,那笑声不大,却恰好能让南宫焰听见。南宫焰脸上时红时白,伸手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堂堂黄庭观主,名震江湖的毒剑雷珠,随身火器竟被一个少年摸了去,此刻若当众讨回,颜面也实在难看。
吴尚见火候已到,便含笑向南宫焰道:“孩子贪玩,观主不妨忍痛割爱。那十几颗雷火珠,便赏给他们三个小辈作玩物,也算今日化怨的一点彩头。”
南宫焰脸上阴晴片刻,终究看明白了秦杰的心思。那十三颗雷火珠既入了这少年的囊中,再要讨回,非但未必讨得成,反叫自己落个难堪。他暗暗咬牙,强把不甘压下,向秦杰道:“这十三颗雷火珠,贫道便赠与秦少侠。只是少侠也须应我一件事。”
秦杰正怕他追讨,忽听这话,心中一喜,脸上却强作镇定。莫说答应一件事,便叫他此刻向南宫焰赔上几句软话,他也未必不肯。他连忙拱手,眼中藏着笑,道:“观主但说无妨。”
南宫焰望着他,缓缓道:“听闻龙隐二丑那两具乌云喷火筒,如今也在少侠手中,可有此事?”
秦杰不愿在此事上扯谎,点头道:“确在我此处。”
南宫焰神色微肃,道:“那乌云喷火筒又称五毒乌云喷火筒,每筒只能喷发五次。此物虽烈,只是次数太少,一旦强敌四合,便难成大用。”
秦杰听出他话里另有用意,眼珠一转,问道:“依观主之见,又该如何?”
南宫焰语气更沉了些,道:“南宫一族,世代精研火器。少侠若将那喷火筒借我一观,我照其形制另造一具。”
秦杰嘴角一撇,笑意里带了几分狡黠,道:“原来观主是想拿雷火珠来换我的乌云喷火筒。”
南宫焰并不恼,立刻接道:“贫道只仿造一具,原物仍归少侠所有。不但如此,我还替少侠重新填满火焰机关,并能将五次之限,改作十二次。”
秦杰本不是死守不放的人,听见“五次改十二次”,心里早已动了。他一面伸手入囊,取出乌云喷火筒,一面仍不放心地追问道:“观主此言,可当真么?”
南宫焰接过喷火筒,面色一整,郑重道:“贫道绝不食言。”
秦杰这才满心欢喜,跟随武凤楼、吴尚、白心野、尚不雅等人离了南台寺。山门外风色清冷,寺中钟声久久未响,罗汉堂前那一场纷争,却已随众人的脚步渐渐落在身后。
武凤楼心中尚挂念玉笥山烈女岭之约。他与众人行至山下,便停住脚步,向吴尚、白心野等人拱手致意,又命秦杰等人随众先回黄叶观。他只带曹玉一人,沿北路急驰而去。
南岳衡山在湖南中部,烈女岭却在湖南北境,虽非近在咫尺,亦算不得千山万水。师徒二人马不停蹄,赶路甚急,当夜便抵长沙。暮色沉沉,湘水远声隐约,城中灯火已次第亮起。
曹玉一路随侍,虽强自支撑,身上气力却已到了尽头。他见武凤楼眉间忧色未散,知师父心中全在魏银屏身上,便在城中道旁停住脚步,向武凤楼低声道:“师父,弟子昔日在剪刀池畔,曾亲耳听见师娘向千里空前辈倾诉心事,她似有避而不见之意。后来云南、衡山两处又耽搁了这些时日,若再迟疑,只怕误了时机。此地距烈女岭已不远,师父不必再顾弟子,独自赶去为是。”
武凤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知他并非推辞偷懒,而是替自己着想。沉吟片刻后,终于点头道:“你在城中寻处安稳所在歇息,明日再行赶路。为师先去烈女岭。”曹玉躬身应下。武凤楼不再耽搁,衣袂一动,身影已没入夜色之中。
曹玉立在街边,目送师父远去,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火尽头,才转身沿街而行。他初至长沙,城中街巷、人声、灯影皆觉新奇。幼年时,他常听祖父铁笛仙曹鹏讲关云长义释黄汉升之事,长沙二字在他心中早有古意。此刻身临其地,虽又饥又渴,竟一时忘了寻客店饭铺,只顾顺着街道缓缓走去。
行不多时,前方古木森森,山门巍然,竟到了开福古寺一带。寺宇深沉,屋脊在夜色中如墨线起伏。此寺本为五代楚王马殷所建,其后殿阁园亭相继增修,三圣殿、大雄宝殿、毗卢殿、山门诸处,皆有古刹端严气象。寺旁景致清幽,水光山色掩映于灯影之间。嘉宴堂高踞其侧,楼宇宽阔,檐下华灯初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酒香与茶烟随风飘散。
曹玉摸了摸囊中,尚有几两碎银,腹中饥意也在此时忽然涌起。他抬头望了望嘉宴堂的高阶,便举步而上。谁知脚刚踏上石阶,他眼光一掠,竟在楼中灯影下瞧见一个人正据案大饮。那人举杯如鲸吞,正是屠四如。
曹玉心头陡然一凛。他向来机敏,一见形势不对,立刻转身欲退。可身形方动,石阶下已有人横身拦住去路。那人面色阴狠,手中鞭影未动而杀气先至,正是侥幸逃脱的洞庭三鞭之首仇天雷。
前有屠四如,后有仇天雷,曹玉骤陷险境,神色却不肯露怯。他缓缓向前逼近一步,冷冷望着仇天雷,道:“你既曾在我刀下逃得性命,今日还敢再来寻死?”
仇天雷双目泛红,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他盯着曹玉,恨声道:“你仗着白天野、段常美那一双老贼相助,毁我三湘七泽总舵,杀我同门手足。今日狭路相逢,正是你小儿偿命之时。”
话音未落,嘉宴堂前忽有马蹄声停住。一匹黑马从街角驰来,鬃毛如墨,四蹄带尘。马上坐着一个红裳少女,衣色在灯火下一映,宛如夜色中忽然燃起一簇明霞。她在楼前勒缰下马,目光一转,正落在石阶上剑拔弩张的几人之间。
曹玉心中清楚,自己此刻已落在绝地。三湘七泽虽经大乱,屠铁甲虽死,可这片水陆之间,屠家多年盘根错节,声势未必一朝便散。屠四如既为屠铁甲之子,武功谋略又在其父之上,此处忽然出现任何江湖人物,都不能视作寻常过客。是以那黑马蹄声才入耳,他眼角余光已向楼前掠去。
只一眼,他便暗暗赞了一声。那匹黑马身躯修长,鬃尾如墨,四蹄收放之间,骨力雄健,绝非凡品。马上红裳少女翻身落地,衣袂如霞,立在灯火与夜色相交之处,眉目清冷,神气之间有一种不肯低头的骄矜。
屠四如本已按住刀柄,瞧见那少女,目光忽然一变,沉声问道:“铁血红颜索紫凤,是你什么人?”
红裳少女俏脸微寒,眼中立时露出不悦。她微微扬眉,语声清脆,却带着逼人的锋芒:“我娘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么?”
屠四如听她开口,握在刀柄上的右手反倒松了些。他似怒非怒,目光在红裳少女脸上一转,责道:“我不过少称了几字,你倒好,连一声大舅也不叫,直呼我屠四如。你这性子,真该让紫凤大姐好生管教。快离曹玉那小儿远些。”
曹玉听到此处,心头又是一沉。原来这少女与屠四如竟有这等牵连。眼下前后皆敌,他怎能容一个来历不明、又同屠家沾亲带故的人贴近身边?他正要再将红裳少女推开,忽觉眼前红影一晃。那少女纤手已快如电光,连点他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重穴。
曹玉身经百战,刀下不知脱过多少险关,万想不到竟会栽在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手中。七穴一闭,他全身气脉顿滞,四肢软麻,连一根手指也动不得。若非此刻已瘫在她臂弯之中,便凭这份羞愤,也几乎要撞死在嘉宴堂前。
屠四如一见红裳少女举手之间制住曹玉,脸上怒色尽去,竟露出难得的喜意。他往前一步,笑道:“好孩子,你这七煞断脉封穴手,已快有你娘的火候了。今日替我活捉曹玉,我这做舅舅的记你大功。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曹玉身不能动,神智却清明。他仍与红裳少女贴得极近,只是方才像是她倚在他怀中,此刻却换作她紧紧揽住他。她不答屠四如,只微微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曹玉,手臂却未放松半分。
屠四如见她不应,只当这外甥女仗着父母名头,故意摆出架子。他心中不悦,却因有求于她,又忌惮她父母声名,只得硬挤出笑容,道:“你这丫头,也别总看轻我这个做舅舅的。你只当你家势大财厚,三湘七泽便拿不出好东西么?今日你替屠家出这一份力,想要什么,舅舅都舍得。”
红裳少女这才格格一笑,眼波微转,问道:“我若真想要一样东西,你也舍得给?”
屠四如急于将曹玉弄到手,好报杀父毁舵之仇,听她肯开口,立刻道:“我方才说过,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
红裳少女笑意愈甜,语声也柔了几分:“我自幼承父母宠爱,长到今日,还不曾向旁人开口讨过什么。今日若是头一回开口,舅舅却舍不得给,我可真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曹玉虽全身瘫软,心里却冷笑不止。他听这少女一层层铺垫,只道她贪心极重,必是要借自己向屠四如索取贵重之物。自己一时疏忽,竟落在这样一个贪婪少女手中,羞恼之余,更觉懊恨。
屠四如却仍陪着笑,道:“舅舅已说了不止一遍,决不亏你。你只管拣值钱的要便是。”
红裳少女等的似正是这句话。她笑得越发明艳,忽然俯身,用自己温软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曹玉的面颊,然后抬眼望向屠四如,清清楚楚道:“我要的,就是他。”
曹玉心头一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红裳少女并非真要将他交给屠四如,更未必同先天无极派有仇;她方才一番作态,不过是故意吊足屠四如胃口,拿这位三湘七泽少主取乐。
屠四如脸色骤沉,眼底紫气一闪而过。他掌心缓缓压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响,若换作旁人敢这般戏弄于他,此刻早已血溅阶前;只是眼前这红裳少女,偏偏是九爪金龙白振飞与铁血红颜索紫凤的爱女,他纵然怒火上冲,也不得不留三分余地。屠四如强按杀机,目光冷冷落在白小风脸上,语声低得发寒:“小风,你今日闹得也够了。看在你爹娘情面上,我不与你计较。此人我要定了,你若此刻放手,我仍当你是晚辈;你若执意相拦,便莫怪屠某把这点旧情也一并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