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姑息养奸(2/2)
叶兰香久在江湖,目光何等锐利。她虽被围攻,仍在乱影中看出曹玉用意:他不是只顾自己求生,而是要同她合在一处,至少免得两人各自受敌、首尾难顾。她胸口忽然一热。她半生行于黑道,见惯薄情轻弃,也曾把男女间情意看得轻如尘土;从前见白小凤对曹玉一片痴心,她还曾暗中笑她涉世太浅。便是自己初近曹玉,也不过是怜他眉目俊朗、身骨清秀,一时动了绮念。直到听魏银屏说起她与武凤楼生死相依之事,叶兰香心底才像被一柄冷刀剖开,看清自己前尘荒唐。自那以后,她暗自立誓,愿随魏银屏身边,洗去旧日污名。
此刻曹玉明知自身难保,仍要顾她死活,叶兰香鼻端一酸,眼底几乎有泪。她性子骄硬,强将泪意压下,银牙一咬,消魂钩连挥三下。三道寒光一进一退,一挑一割,在四僧合围中硬撕出一线空隙。她身形随钩而转,终于贴近曹玉,与他背脊相依。二人一合,前后之险顿减,刀光钩影交织成一片寒幕。
曹玉见她直到生死关头,仍未施放消魂夜来香,便知她确是将千里空的告诫记在心里。他胸中一喜,挥刀架住屠四如劈来的一刀,借着金铁交击之声,故意提高声音向叶兰香喊道:“香姐姐,千里爷爷不许你再以毒害人,说的是害人二字。如今围攻咱们的,不是黑道凶徒,便是佛门败类。你若将他们尽数毒倒,千里爷爷知道了,也只会说这是除恶行善。快把消魂夜来香放出来!”
叶兰香初听此言,心中一紧。她拜见千里空与武凤楼之后,早已暗誓不再动用五毒桃花瘴所炼之物,哪怕身陷险境,也不愿再违此誓。可她随即从曹玉声调里听出另一层意思,眸光一闪,立刻应声道:“好,我便依你一回!”
她说着,左手探入袖中,果然取出一只藏香小囊。屠四如深知消魂夜来香的厉害,脸色顿变,刀势不由一缓。四名红衣僧更是齐齐低呼,脚下连退,合围之阵顿时裂开。
曹玉与叶兰香等的便是这片刻空隙。二人目光一碰,同时会意,各自反足一踏,身形齐齐倒翻而出。那一式“云里倒翻身”用得极险,二人竟借自己的劲道将身子甩出一丈开外,径向假山深处落去,只盼先隐入山石树影,再寻脱身之机。
身形将落未落,假山幽暗处忽然传出四声干涩阴笑。笑声不高,却像石缝里爬出的冷风,令人背脊生寒。随即两道人影从假山后缓步走出,并肩堵住去路。一个面色阴鸷,眼中全无亲疏之情;一个神情木冷,似问万事皆不作答。正是衡阳四怪中的老二六亲不认卜封与老四百问不答卜亚。
叶兰香心头一沉。她纵然愿意破誓施毒,此刻也不敢妄动。假山那一带风势由里向外,卜封、卜亚早占上风,消魂夜来香一出,先受其害的反是她与曹玉。
身后脚步声又起,屠四如带着四名红衣僧追逼而来。前有衡阳二怪,后有屠四如与水陆寺僧众,曹玉与叶兰香再度被夹在中间。曹玉握刀的手紧了紧,心中已知今日凶多吉少。单凭衡阳四怪余下之人,已足以令他与叶兰香难以脱身,何况还有尽得千里空真传的屠四如在旁窥伺。院中树影压低,假山黑洞洞如兽口,四面气机皆被封死。
就在二人身陷绝境之时,关圣殿屋脊上忽有微响。三道人影轻如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曹玉目力最锐,屋脊上三人甫一落地,他已看得分明。为首者须眉皆白,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正是屠四如的授业恩师千里空;中间那红裳女子身形轻捷,眉目间满含急色,乃白振飞之女白小凤;最后一人神色沉凝,刀意隐而不发,自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
关圣院中杀机本已合拢,忽然有这三人现身,曹玉胸中一松,几乎觉出一线生路。叶兰香眼角余光掠过武凤楼与千里空,脸上紧绷之色也微微舒开,唇边酒窝浅现,却又随即敛住,仍将消魂钩横在身前。
千里空目光一落到屠四如身上,胸中旧念翻涌。他一生最重天地君亲师之分,从前纵然杀伐过重,待师门名节却不容半点轻慢。屠四如虽已恶名昭彰,终究是他亲手传艺的首徒。千里空原以为,只要自己亲至,屠四如总该跪伏听罪,再由门规发落。哪知屠四如立在阶下,手中横刀,神情阴鸷,非但不行弟子之礼,反而挺身而立,眼底竟有恃无恐。
屠四如自然看见了千里空。他心中先是一震,随即又沉了下来。魏银屏如今落在他手中,便是一根能牵住千里空与武凤楼心神的绳索。他自恃有此要挟,虽见师父亲临,也不肯低头半寸。
千里空白眉骤扬,面上杀气如霜。他胸中怒火一炽,厉声喝道:“孽障,你还敢如此立在老夫面前!”
话音未落,他双袖已动,身形欲起。武凤楼却比他更快,横身一步,挡在老人身前。千里空怒目看他,武凤楼没有回首,只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落向屠四如。
方才白小凤途中报信,武凤楼乍闻魏银屏为屠四如所掳,眼前亦曾一黑。那是他刻骨相系之人,生死恩爱皆在一身,纵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乱。只是他毕竟历过无数凶险,片刻之后便将心神收住。屠四如越以魏银屏相挟,越说明他心中畏惧;真到生死未分之际,此人反不敢轻动魏银屏一根毫毛。若他与千里空先乱方寸,才是真正落入对方掌中。
因此武凤楼一路赶来,早已定下主意,绝不能让千里空怒极先发。他望着屠四如,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天地君亲师,乃人伦所系。你受千里老前辈授艺多年,如今竟敢昂首相抗,连师门礼数也弃之不顾。武某掌先天无极一派以来,曾立誓以肩担义,以刀诛邪。今日岂能容你这般狂悖,欺师灭祖,辱及尊长。”
屠四如听罢,喉间发出一声阴笑。他斜斜看了武凤楼一眼,语气狠戾:“武凤楼,你少拿这些话压我。屠某若没有倚仗,也不敢候在此处。你且说,你还要不要你那新婚不久的夫人?”
武凤楼眼中寒意更深,却没有急怒失色。果然如他所料,屠四如所以敢如此猖狂,正因魏银屏在他手中。他心中反倒一定,脸上神色平平,缓声道:“妻儿若成丈夫累,丈夫便不配执刀立世。银屏不是寻常柔弱之人,我武凤楼也不是受人要挟便弃义求全之辈。你若以她为筹码,便看错了我们夫妻。”
屠四如脸色一沉,阴毒之色从眼底漫了出来。他将刀柄一紧,齿缝中挤出话来:“她那般容貌,若我此刻传下一句话,撤去禁令,关押她的屋中立时便会有群邪闯入。武凤楼,你敢不敢赌?”
千里空听得此言,面上霎时失去血色,灰白得如风中冷土。他心中又恨又痛,恨不得扑上前去将屠四如撕成碎片。可魏银屏是他义女,如今受制于人,他一腔杀意反被硬生生钉在原地,双手微颤,竟不能立刻出招。叶兰香在旁也听得花容失色,手中消魂钩寒光颤动。
曹玉却在此时忽然冷笑一声。他抬刀横在胸前,目光直刺屠四如,故意将声音放得清亮:“屠四如,你这点伎俩,吓得住旁人,吓不住我们师徒。你是什么心肠,我们比谁都明白。便是今日我师父和千里爷爷弃下兵刃,由你捆缚,你也不会好好放回我师娘。既然横竖都不能受你摆布,我们又何必吃你这一套?你若真有胆,便把我师娘押到此处,当着我们面行凶。你看我们手里的刀,会不会因你一句恶言便软下去。”
这一番话如冷水浇面,千里空猛地醒过神来。他双臂一张,十指如钩,足下已欲弹出。武凤楼却再次伸手,将他拦住。千里空胸中怒意翻腾,几乎按捺不下,武凤楼仍不回头,只盯着屠四如,语声更冷:“听闻你自号四如狂徒,所谓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可是如此?”
屠四如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昂起头,带着几分狞傲点了点。
武凤楼骤然提高声音,逼问道:“你既好色如命,银屏又在你掌中,以她容貌,为何至今尚未受辱?”
屠四如眼角微缩,脸上那点狞笑顿时僵住。武凤楼不待他开口,已步步逼上话锋:“因为你怕。你怕我与千里老前辈一旦寻到你,必用十倍狠厉的手段偿还到你身上,叫你求死不能,求生不得。你既贪色,更惜命;既敢作恶,又怕受罪。屠四如,我说得可有半字不对?”
屠四如胸口微微起伏,握刀的手指松了又紧。他原本借魏银屏挟持众人,心中尚有几分胜算,此刻被武凤楼当面揭破,立时觉出退路已窄。若战,千里空、武凤楼皆在眼前,再加曹玉、叶兰香与白小凤,自己纵有僧众与衡阳怪客相助,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若降,或许还能凭昔日师徒名分求得一线生机。
他眼角余光扫向千里空。老人虽怒不可遏,眼底深处终究藏着一缕不忍。再看武凤楼,虽神色冷峻,却非酷毒之辈。屠四如一生好赌,此刻生死摆在眼前,反倒激起赌徒心性。他心念急转,忽然将手中刀一横,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千里空面前。
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陡然转为哀切:“师父,弟子罪该万死。弟子一时糊涂,受恶念驱使,才做下这等欺师灭义之事。师父念在多年授艺之情,饶弟子这一回罢!”
千里空掌势已蓄,十指微屈,掌心寒气隐隐。屠四如伏在石阶前,额头抵地,肩背一阵阵发颤,口中哀告不止。二十年师徒朝夕的影子,在老人眼前一闪而过。昔日荒山授步,灯下传刀,风雨夜里点拨内息,皆非虚影。屠四如虽已恶贯满身,终究是他一生亲手教出的唯一弟子。再念其父叔死于非命,心中怀仇成癖,虽将魏银屏掳去,至今尚未真个玷辱,千里空胸中那股必杀之气,竟被硬生生迟滞了一瞬。他紧绷的手掌缓缓舒开,白眉下的目光仍冷如霜,却少了方才那立取性命的决绝。
武凤楼一直注视着千里空神色。老人眼底那一缕迟疑虽藏得极深,仍未瞒过他。况且屠四如此番跪伏痛哭,姿态委顿,言辞恳切,连武凤楼也不免生出一念:此人若到死前真有悔意,或可暂留其命,待日后再观。武凤楼伸手按住千里空右臂,低声劝道:“老前辈,屠四如罪重难赦,然此刻既已伏地认错,又未真个辱及银屏。且留他一线残命,日后若仍不改,再取不迟。”
千里空没有立刻答话,只冷冷望着屠四如。屠四如伏得更低,泪水沾湿石阶,口中连称悔罪,身子却在无人看见处微微一松。他赌的正是这一线师徒旧情。
衡阳四怪早已死心塌地随屠四如行事,眼见主子生死悬于一发,也不敢再迟疑。片刻之后,老大卜夏与老三卜龙从关圣院后侧转出,左右护着魏银屏走来。魏银屏衣衫整齐,发鬓虽略有散乱,神色却仍端凝清冷,身上并无伤痕。
千里空一见义女尚得完好,胸中杀意顿时减去大半。他一步上前,将魏银屏拉到身边,掌心按在她腕脉上,察觉气息虽乱,却未受重创,紧绷的面色这才稍缓。老人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屠四如,沉声问魏银屏:“屏儿,这孽障可曾冒犯于你?你只照实说来,不许因顾忌众人在前,隐去一字。”
魏银屏听出义父问话中的疼惜与忧惧,心中一酸。她微微低下头,片刻后抬眸看了千里空一眼,声音虽轻,却甚分明:“义父声威在上,他虽将女儿拘住,终究没有敢辱及女儿。”
屠四如听到这句话,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他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眼底却掠过一丝隐秘的庆幸。此前他迟迟不敢动魏银屏,原是忌惮千里空与武凤楼的报复,如今反倒成了保命的凭据。
曹玉握刀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普弘和尚的尸身上,又望向气息已绝的卜硕化,胸中恨意翻涌。铁狮道人遭人暗算而死,虽普弘亦已毙命,可水陆寺群僧与屠四如皆难脱干系。只是此刻魏银屏平安归来,千里空与武凤楼又有暂缓之意,他纵想清算,也已无从发作。白小凤见他神色沉痛,悄悄走近半步,却没有出声。
风穿过关圣院,吹动阶前血迹,夜色渐深。众人料理过眼前残局后,武凤楼与魏银屏本欲往鬼王司谷寒灵前一拜。魏银屏念司谷寒旧恩,武凤楼也知其中情分,夫妻二人皆觉此礼不可缺。曹玉却心中暗暗发苦。他想起血玫瑰洪如丹,知道若再入那片温柔纠缠之地,自己必难脱身,便急忙上前,向武凤楼躬身道:“师父,三师祖昼夜牵念你与师娘。此间事既暂告一段,不如早返徐州,也免老人家久候忧心。”
这一句话果然打动武凤楼。江剑臣待他恩深,师叔情重,他一想到三师叔仍在徐州悬念自己,归意便陡然生出。魏银屏看在眼里,眸光微微一动,却未立刻言明。
千里空旁观良久,终究放心不下。他转向武凤楼与魏银屏,白眉轻锁,缓缓说道:“不是老夫不许你们前去见江剑臣,只是屏儿旧案未远,东宫刘太后心中怨念未消,当今皇上对屏儿也未必便全无猜忌。此时若随你公开北上,未免太过显眼。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武凤楼听罢,心中一沉,知道老人所虑并非无因。他好不容易与魏银屏重逢,怎忍才得相守数日,又要重作离别?他一时甚至动了念头,愿陪她远入苗疆,自此避世不出。可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门中事务纷乱,江湖仇怨未平,许多担子皆压在肩上,岂能只顾一己恩爱,便将众人抛下。
两人意见一时难合,庭中众人皆默然。魏银屏却已暗自定了主意。她强压心中伤感,面上反浮出温婉笑意,扶着千里空衣袖,柔声劝道:“义父不必为女儿忧心。女儿虽曾为钦笔定罪之人,后来凤楼单刀赴辽东,盗回册封诏书,已使旧罪有了赦免之据。君上金口既出,朝臣皆知,女儿后来不过改作充军云贵。又有鸣弟设法,将当日诸般关节尽推在老驸马冉兴、王公公与贾学士身上。那三人中,一个是皇亲旧贵,一个是朝中重臣,王承恩又是皇上藩邸旧臣,近来还听说受命掌北京九城兵马司。皇上既仍倚重此人,女儿这一桩旧事,想来也不至再掀波澜。”
她说得从容,条理一层一层铺开,仿佛只在宽慰义父。其实她心中另有打算:她要随武凤楼北上徐州,借江剑臣与侯国英在侧,免去武凤楼心中诸般疑窦,也使这段重逢不再横生枝节。为此她宁肯将隐忧轻描淡写,也要让千里空相信此行可去。
千里空凝视她良久。魏银屏语气温柔,理由又并非无据,他纵然仍不放心,也终究盼她与武凤楼从此月圆花好,不再孤身漂泊。老人心中叹息一声,终是缓缓点头:“既然你意已如此,老夫便依你这一回。但一路之上,不可逞强,更不可离了凤楼左右。”
魏银屏轻轻应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意。叶兰香随即上前,向千里空与武凤楼一礼,愿随魏银屏同往徐州。千里空看了她片刻,见她神色恭谨,再无旧日轻浮妖冶之态,便也默许。于是行止初定:武凤楼携魏银屏北返徐州,叶兰香随侍同行;千里空则暂别众人,孤身前往玉笥山。院中夜风渐冷,几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众人离了橘子洲水陆寺,渡过湘江,弃舟登岸时,夜色已深。江面月光碎作千万片,水气随风入衣,岸边竹影斜斜越墙,疏密交错,如墨痕乱落。千里空立在渡口,望着魏银屏随武凤楼一行远去,衣袖在夜风中轻轻一动。他这一生杀人无算,早将眼泪封在心底;此刻胸口却如被江风吹空,只能把别意压进沉默之中。
翌日之后,武凤楼等人在湖南境内买了马匹,折道北返徐州。一路上,魏银屏竟似换了一个人。数年来压在眉间的凄苦愁痕渐渐散去,她每日含笑,言语温柔,行止之间都带着少有的轻快。她与武凤楼几乎寸步不离,马上并辔,店中同席,天色稍晚便偎在丈夫身侧。每逢用饭,她又有意让曹玉与叶兰香另坐一处,自己只与武凤楼相对。
起初她仍着素淡布衣,数日之后,却换回旧日最爱的紫衣绣裳。衣上纹绣在晨光里微微流彩,她的容颜也似被春水洗过一般,明艳中透出柔和,竟比先前显得年轻了许多。武凤楼只道她多年苦楚一朝得解,如今夫妻重聚,心中欢悦,自然有此变化,因而愈发怜惜,不曾往深处想。
曹玉却越看越觉不安。他敬爱师父,也敬重师娘,见魏银屏笑得愈明,心底反愈沉。她这一路欢喜得过分,依恋得过分,连行程都一再放缓,每日最多不过百里。曹玉几次欲向叶兰香说起,又怕只是自己多心,只得把疑虑压下。叶兰香心思亦细,只是她见魏银屏待武凤楼柔情深重,便不便轻易多言。
半月之后,四人来到江州。时近午刻,湖光开阔,远山淡淡。魏银屏骑在马上,忽以鞭梢指向前方一片碧水,回首向武凤楼嫣然道:“凤楼,你看那湖,便是甘棠湖。庐山泉水汇入其间,堤桥曲折,亭榭临波。我早闻此处景致清绝,今日既已到此,便陪我去看一看罢。咱们虽要赶路,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往后路上加紧些便是。”
武凤楼听她语气中满是向往,心中一软。她为自己受尽羁囚风霜,数年悲辛,如今不过想游湖半日,他哪里忍心拂她心意。于是温声应道:“你既喜欢,咱们便歇一日。三师叔那里,迟上一晚也无妨。”
四人将马系在甘棠湖长堤树下,沿曲桥登上湖中烟水亭。湖面风来,细波层层,水上倒影微微摇碎。亭榭回廊相连,楼台掩映,石栏因岁久而生青润之色。此处旧为浸月亭,传说乃东吴周瑜点将遗址;白居易谪居江州时,曾建亭临水,后人因江月之句而名之。北宋以后,周氏父子又在湖堤筑楼建亭,取烟水空蒙之意,终成江州名胜。至本朝万历年间,废亭移建于此,石剑匣、船厅、纯阳殿、翠照轩、五贤阁、望湖楼、镜波楼诸处错落其间。曲桥从湖畔蜿蜒而来,仿佛一线白练浮在水上。
武凤楼本只愿借湖山烟水,使魏银屏稍解数年郁结;不料午膳未毕,天色忽然转阴,细雨自湖心斜斜飘来,洒上楼前檐角,声如碎玉轻敲。饭罢,魏银屏凭栏凝望,只见望湖楼外烟波渐合,长堤树影在雨色中愈发萧疏。她静立片刻,忽然回身,向亭中掌事之人轻声道,今夜便在楼上暂宿一宵。
曹玉微微一怔,叶兰香却已会意。她黑道出身,身上金叶从不缺少,此等事自有法子周全。片刻之后,诸般住处皆已打点妥当。曹玉与叶兰香牵了马另寻客栈,望湖楼便只留武凤楼与魏银屏二人。
武凤楼扶着魏银屏登楼。楼上窗牖半开,细雨随风斜斜飘入,远处长堤落叶萧疏,湖面烟气低回。魏银屏倚在他身侧,先把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面庞,柔声低语:“怪不得世人宁愿做人间鸳鸯,不愿去作天上散仙。能有此一刻,银屏此生也算无憾了。”
武凤楼听她话中忽有诀别之意,心头猛然一跳。他立刻偏过脸,伸手掩住她的唇,眉间显出少有的慌乱,低声责道:“如今风雨已过,你我好容易重得相守,何必说这等不祥之语?”
魏银屏望着他,眼底柔光流转,面上仍带笑意。她轻轻拉下他的手,佯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人活世间,百年也不过转瞬。古人早说过,谁能逃得过生死?你倒这般认真。”
武凤楼胸口一痛,忽然张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他俯首贴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母亲吞金之前,你曾说过什么?”
魏银屏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那位慈和老母,为不拖累他们,自尽而去的情景,霎时如冷刃划过心头。她心中本已千回百转,此刻更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她怕武凤楼看出端倪,便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久久不肯抬头。楼外雨丝渐密,湖面烟波迷离,她满腹心事,却一句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