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狐假虎威(1/2)
武凤楼与魏银屏久历风波,几番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至此重得并肩同行。昨夜小楼秋声,今朝长堤落叶,一段清寒景致,映着两人劫后相逢的心境,虽不曾多言,魏银屏胸臆之间,却已如春潮暗生,久久不能平复。
再上路时,魏银屏忽然催行甚急。除却午间寻一处市店稍歇,众人便不复耽搁,由小神童曹玉纵马在前引路,一径向徐州而去。待入西楚故都,天色已高,碧云沉净,黄花满地,西风掠过城头,雁影正向南飞。
一行人到了华祖庙中,侍女胡眉迎在阶前,低眉引路,将武凤楼、魏银屏、曹玉、叶兰香四人带至后院静室。钻天鹞子江剑臣与侯国英正居于此处。四人入室,依礼拜见。侯国英见魏银屏眉目间尚带远行风尘,心中怜惜,便上前执了她的手,向里间缓缓引去。她回首向众人微一点头,温声道:“我同魏姑娘进去说几句话。”
武凤楼目送二人入内,方转过身来,正欲向江剑臣禀明自己南下寻妻的种种经过。话未出口,门外衣袂微动,两道人影先后掠入。前面一人身形轻捷,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随在他身旁的少女,眉目明艳,神情却冷,乃是云海芙蓉马小倩。
曹玉一见马小倩,心头不由一震,连气息也滞了半分。马小倩才入门,凤目已向他扫来,眼光如寒星一闪。她停在他面前,唇角一敛,冷冷道:“曹玉,你胆子越发大了,是当真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么?”
曹玉被她这一声喝得背上微寒。他此番南下,先于君山恶鬼谷中与血玫瑰洪如丹牵扯不清,几乎被残缺玉女逼成婚礼;幸得秦杰从旁设法,才从那场纠缠里脱身。后来在长沙开福寺嘉复堂外,又遇铁骑红裳白小凤,那女子情态热烈,言行相迫,亲昵之举几无避忌。此两件事,皆足以令马小倩动怒。此刻见她面色冷厉,曹玉只道风声早已传入她耳中,一颗心顿时如悬在刀尖之上,掌心里也沁出汗来。
马小倩却并未再逼问别事。她凝视他片刻,眸中怒意渐渐淡了,反添了几分难掩的担忧。她伸出纤指,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语声虽仍带嗔责,却已软了下来,道:“我早说过,冷焰断魂刀不该这样早交还给你。你如今不过是仗着此刀,又学了郝爷爷的‘天雷八式’和‘闭门谢客’,便把天下英雄都看轻了。你的内力尚浅,偏敢去斗铁胆震九州屠铁甲,又斗一棍定三湘屠金刚,继而再与四如狂徒千岳州、赤目蝎虎洪友亮接连相拼。你为义父报仇,我自知拦你不得,可你便一点也不替自己想么?若非途中屡有异人相助,你稍有差池,教我……”她说到此处,眼圈忽然一红,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
曹玉怔怔望着她,方才满腹疑惧,至此尽成愧意。他暗悔自己心中有鬼,竟将她一片关切当作责问。静室中秋光清冷,窗外枯叶偶然坠地,声息极轻。他低下头,声音也放得很低,道:“往后我不再这般轻忽。”
这话不过数语,落在马小倩耳中,却似重逾千金。她眼中愁色顿消,眉梢微扬,顺势握住曹玉手腕,拉着他便往外走。她步履轻快,语中已有喜意,道:“那便随我到庙后去。我把爷爷传我的‘龙蛇八剑’拆化成了‘龙蛇八刀’,再加上神偷爷爷新授的‘鱼龙十八变’身法,一并教给你。你若多学一分,日后便少一分凶险。”
任平吾在旁听得大笑,白须轻颤,眼里满是促狭之意。他负手望着马小倩,笑道:“倩丫头,你这才学到手,转眼便拿去做人情,倒会省事。”
江剑臣与武凤楼见她如此娇蛮急切,亦不禁相视而笑。马小倩脚步一停,回身瞪了任平吾一眼,又向江剑臣扫去,神气里半是得意半是不服。她扬着下颔道:“谁的本事叫我学会了,便是我的本事。我爱传给谁,便传给谁。你老人家便是不甘心,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江剑臣笑意未收,望着她摇了摇头。他端坐榻前,袖中手指轻叩膝头,慢慢道:“你这丫头,眼里看见哪家绝艺好,便要伸手去取。长此以往,往后谁还敢教你?”
马小倩听了,非但不惧,反将双眉一挑,娇横之态更甚。她拉紧曹玉的手腕,回口道:“这可不由他们敢不敢,须看我肯不肯学。我若瞧中了哪门功夫,那人便想藏也藏不住。便是你这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好姑爹,也未必躲得开。”
她说罢,不再与众人纠缠,挽着曹玉便出了静室。两人并肩穿过后院,跨至小角门外。秋风自庙后竹影间穿来,拂得檐铃微响。马小倩兴致正浓,曹玉却仍未全然定神。才迈出门槛,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少女惊呼,清脆而急,像被眼前景象猝然惊住。
曹玉循声望去,只一眼,脸色便骤然发白。额上冷汗从鬓边滚落,方才稍安的心又猛地坠下去。
那立在庙后道旁的少女,正是血玫瑰洪如丹。她身侧并非只一人同行。潇湘神丐任满堂也在,神情仍带几分惯有的散淡笑意;另有八极怪叟段常仁,与江剑臣订交未久,此时也同他们一道到了华祖庙。曹玉望着眼前三人,身子一时僵住,竟似寒气自顶门直透脚底,再也移不开半步。
洪如丹之所以会在此时来到徐州,实因旧事一重牵着一重,早非她一人所能自主。她自与曹玉在恶鬼谷相逢以来,一片心便系在他身上,其痴处不减侯国英之于江剑臣,亦不逊魏银屏之于武凤楼。只是她哪里知道,曹玉对她虽有怜惜,却并无男女相许之意;当日种种温言相托,多半是局势逼迫、阴差阳错所成,并非真存婚约之心。洪如丹却将这一点微茫情意看得极重,自从受了曹玉托付,代掌恶鬼谷门户,便昼夜操持,几乎不知寝食。神行书生白天野、残缺玉女段常美与潇湘神丐任满堂三人在旁扶持,她又本有胆识心计,不出半月,恶鬼谷旧日声势便复振起来。洞庭八百里水面豪杰,纷纷奉她为首;两湘旱地上的强梁巨擘,也有不少前来输诚。诸人敬的是白天野夫妇的威望,可真正劳心劳力、支撑局面的,却仍是洪如丹自己。
只是世上隐情,终有露出一线的时候。最先瞧出情势不对的,乃是鬼母阴寒月。她心中明白,却不肯骤然点破。偏在此时,洪如丹清理已故谷主司谷寒遗物,于旧匣中寻出一张发黄字笺,上面草草记着两桩银款。一桩是以义子曹玉名义,捐银五万两于残人堡;一桩是以恶鬼谷名义,再捐五万两。落款年月,却已在三年前。洪如丹代掌谷务之后,知道义母丧夫伤怀,寻常事从不轻易惊动她;如今这纸笺既牵连曹玉,又关涉司谷寒旧诺,她不敢擅作处置,便入内禀问阴寒月。阴寒月见了字笺,才想起这是当今皇帝登极周年之前,司谷寒夫妇在京师天坛为曹玉与残人堡化解旧仇时,亲口应承下来的事。后来司谷寒年事已高,诸事纷杂,竟将此诺搁置下来。
洪如丹本就一心将自己视作曹玉之人,听明原委,更觉此事不能迟延。当下禀过白天野与段常美,又请任满堂同行,将金叶子折作十万两白银,携带北上,欲往残人堡偿还旧债。若只如此,风波或许尚不至此。偏偏段常美心中牵挂娘家兄长八极怪叟段常仁,临行前再三叮咛洪如丹,须先绕道东海,看望舅父,再往山东残人堡。洪如丹不敢违拗师娘之命,便同任满堂先去东海。到了段常仁处,几句话之间,曹玉早有未婚妻室一事便被说破。洪如丹乍闻此言,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任满堂原是个酒意常在、言语不羁的人,见她面无人色,心中不忍,便在旁咳了一声,带着几分劝慰道:“丫头,世间男儿三妻两室,本非罕事。你先莫把自己逼到绝处。曹玉那小子纵然有旧约,又怎能抹去你在恶鬼谷为他担下的这一番情分?”
洪如丹听了这话,心中悲苦稍缓。她转念又想,曹玉自幼父母双亡,除祖父铁笛仙曹鹏之外,最亲近的便是义母阴寒月;而阴寒月早已将她当作儿媳看待。只要这位婆母认下,她又何须先自退让?她虽暂时按下惊痛,终究放心不下,便求段常仁带她前去拜见江剑臣夫妇,先在曹玉门中长辈面前有一分名分。谁知几人方入华祖庙,便正撞见曹玉同一个明眸秀丽的少女并肩从角门出来。那少女挽着曹玉手臂,姿态亲近,神色娇横,显然不是寻常同门。洪如丹胸口一窒,妒意与凄楚同时涌上,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
马小倩原本性子疏阔,未必处处留心,偏在此刻却敏锐非常。她一见洪如丹望着曹玉的眼神,心里便已生疑;又见曹玉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更觉其中大有蹊跷。她松开曹玉的手腕半寸,身子却仍立在他旁边,指尖向洪如丹一点,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什么人?华祖庙后院也是任人乱闯的地方么?”
洪如丹看在眼里,已知这少女与曹玉关系非浅。只是未弄明白对方来历,她若贸然发作,反失了分寸;何况一路上任满堂屡屡劝她,凡事须先占住名理。她强忍胸中酸楚,敛衽一礼,声音虽轻,却仍稳住了礼数:“小妹洪如丹,奉婆母之命,来拜见三师祖与三祖母。”
这句话本已说得十分客气。马小倩却听见“婆母”二字,眼中寒光骤然一闪;再听她称江剑臣夫妇为三师祖、三祖母,心中更如被针刺了一下。她本因祖父为天下第一神剑,自幼见惯群雄退让,性中便有几分不肯居人后的傲气。此刻俏脸一沉,向前逼近半步,压着声音道:“我不问你奉谁的命。你先说清楚,你口中的三师祖是谁,三祖母又是谁?”
洪如丹心头怒火已起,却不敢在江剑臣名号上有半点轻慢。她垂下眼,神色肃然,又端端正正施了一礼,缓声道:“小妹所称的三师祖,便是先天无极派江三爷。”
马小倩听得心中一沉,脸上怒色却愈发分明。她盯着洪如丹,冷声道:“江三爷何等身份,岂容你随口攀称?你凭什么叫他老人家三师祖?”
两人一问一答,字面仍守着礼数,底下的锋刃却已渐渐露出。曹玉站在旁边,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既知洪如丹一腔真情,也知马小倩的厉害,更知眼前这几句话再往下去,必成难收之局。可越是如此,他越不知从何开口。洪如丹眼角余光望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如刀割一般,却仍不肯将怨意指向他,只把唇咬得微微发白。
任满堂身为此事中间之人,本就替洪如丹抱屈。此刻见曹玉木立无言,马小倩又步步相逼,他胸中酒意与怒意一齐上涌,花白须眉都似竖了起来。他伸手指向曹玉,目光却冷冷落在马小倩脸上,沉声道:“我这侄女因曹玉之故,尊江剑臣为三师祖,有何不当?”
马小倩越是动怒,面上反越添笑意。她眼波微转,笑容甜得近乎柔婉,可握剑的手已不自觉垂近腰侧。她先向任满堂盈盈一笑,声音轻缓,道:“老前辈说了半日,我却仍未听明白。她因曹玉之故,便能称江三爷为三师祖,这中间究竟隔着哪一层名分?还请老前辈说得再明白些。”
任满堂素来诙谐旷达,言语上从不肯敛着锋芒。他见马小倩笑意盈盈,只道这少女虽有怒气,究竟还未到翻脸地步,便把手中破杖在掌心轻轻一敲,咧嘴笑道:“这还有什么难明白?譬如你的夫君有一位祖师,你随了他,难道不也该跟着叫一声师祖么?”
这话才落,院中秋风忽静。
马小倩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笑声清脆,似真被他逗得欢喜。她笑得肩头轻颤,鬓边珠花微微摇动。曹玉却知她性子,心口猛然一沉,正欲开口,已迟了一步。
那笑声忽然收住。马小倩手腕一翻,腰间乌光乍现,一柄狭长薄刃的黑剑已脱鞘而出。那剑通体幽沉,不映天光,像一泓寒夜凝成的死水。她唇边仍留着一点笑意,眼神却冷得逼人,低声道:“你倒真有胆量。”
话音未尽,黑剑已化作一道弯折不定的乌芒。她身形微侧,剑势盘旋如蛇,忽上忽下,刹那间分袭任满堂眉心、胸前灵府、下腹阴窍三处要穴。剑光无声,却寒意迫人,仿佛连秋风都被这一剑割裂。
任满堂久历江湖,见过的险招不知凡几,可他未曾料到这少女翻脸竟快至如此。更要紧的是,他一时只觉剑势古怪狠辣,却没认出其中正是“龙蛇八剑”的真传;也未看出马小倩掌中那柄乌沉长剑,乃是明宫大内流出的古兵乌龙剑。眼见三处要害同被笼住,他不及多想,手中四煞神棒横扫而起,径向乌光格去。
棒剑相交,院中骤然响起一声裂木似的脆响。南七北六十三省丐帮传下来的四煞神棒,竟被乌龙剑削去一截。那两寸来长的断棒旋落在石阶旁,滚了两滚,停在枯叶之间。
任满堂握着残棒,脸色微变,额上已沁出汗来。那不只是惊于剑锋之利,更是心疼这根传自丐帮祖师的家法之物。马小倩却不知自己已触了极重的忌讳,见他神色发白,反倒轻轻一哂。她剑尖斜垂,语声里满是轻慢:“不过断了你一根讨饭棍子,何至于吓成这副模样?回头我赔你十根八根,也未必值几个钱。”
段常仁见情势顷刻失控,白眉一皱,立时踏入二人之间。他本意只是拦下双方,不使一场口角酿成血祸。谁知马小倩怒意未平,又将他这一插身看作替任满堂出头。她眼底寒光一闪,纤腰轻拧,乌龙剑斜掠而起,招式忽转为“龙蛇飞舞”,剑尖直削段常仁太阳穴。
段常仁哪里料到她竟连劝架之人也不放过,一时又惊又怒。他身子骤然一缩,避过剑锋,左手随即探出,想趁她剑势未老,扣住她执剑手腕,先夺下这柄凶剑,再唤江剑臣出面分解。可他终究小看了马小倩。她得神剑醉仙翁与终南樵隐两家真传,虽年纪尚轻,招法变化却已极精。段常仁五指方近她腕脉,她玉腕蓦然一翻,乌龙剑自下斜挑而上,剑尖由虚化实,正是“龙蛇八剑”中最险的一式“龙顶摘珠”。
这一剑来得太近,也太快。段常仁若仍要伸手夺剑,半张脸先要被剑锋挑开。他一生自负,临敌应变亦极敏捷,至此再顾不得颜面,身子顺势一塌,几乎贴着地面滚了出去。那是他当年借鉴轻身跌扑之法所化的“燕青十八翻”,虽在仓促间救了性命,满头苍白乱发却被乌龙剑削落一大片。断发散在风里,飘飘坠到青石上。
洪如丹站在旁边,看见任满堂的丐帮神棒被斩,又见段常仁为护她而当众狼狈翻避,胸中悲愤顿时再也压不住。她本不愿在曹玉面前先失礼数,可此刻两位长辈因她而受辱,若再隐忍,便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她手腕一抖,已将神行书生白天野传下的锁魂鞭取在掌中。长鞭如黑藤出匣,随着她一步踏前,骤然贴地卷去,一式“风卷残云”,径扫马小倩双足。
马小倩连挫任满堂、段常仁,心中傲意更盛。她见洪如丹出手,眼角微扬,非但不避,反笑了一声,轻轻道:“蛟龙尚且困得住,泥鳅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小刀剜在洪如丹心口。她本已因曹玉与马小倩的亲近而酸楚难当,此刻再受这般轻辱,双眸霎时泛红。她银牙暗咬,长鞭忽然一收一放,身随鞭转,接连使出“流云赶月”“穿云拿月”“三环套月”三式。鞭影层层叠叠,一道赶着一道,疾如惊风,似要趁马小倩立足未稳,一举将她逼退。
马小倩却只是唇角微弯。她生来得天独厚,祖上两位老人所授已是武林绝学;凡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相交的奇人异士,到了南五台,多半也禁不住她缠磨,传她三招两式。她所学虽杂,却杂而不乱,眼光见识皆非寻常少女可比。况且侯国英疼她过甚,又将乌龙剑交到她手中,更添数分锋芒。洪如丹这三鞭虽快,她却并不以剑相格,只在鞭影将及未及之间,娇躯连晃数下,便从鞭风缝隙里轻轻逸了出去。
三鞭俱空,洪如丹面上一热,心中更觉羞怒。她手上力道陡增,鞭梢在空中一颤,声如急雨打窗,随即又连施三式:“雨打芭蕉”“冷雨扑面”“雨骤风狂”。这三招比先前三鞭更沉、更密、更狠,长鞭上下翻飞,宛若暮雨忽至,寒风卷着冷丝,铺天盖地压向马小倩。
马小倩方才还颇有戏弄之意,到了此刻,也觉洪如丹并非全无根底。她眼神微敛,不再托大,足尖轻点,身法展开,正是轻灵曼妙的“彩蝶穿花步”。只见她在鞭影里时退时进,衣带掠风,身影似一只彩蝶穿过乱花,任那长鞭疾落如雨,总差着毫厘,沾不得她衣角。
洪如丹心头渐冷。她知道若再以寻常鞭法相斗,不但奈何不得马小倩,反会被她当众奚落。怒意、妒意、委屈一齐涌上,她已顾不得日后师父责罚,眼中红意更深,锁魂鞭忽然贴臂一绕,招式骤变,竟将白天野一向秘不轻传的三翻三卷锁喉六鞭施展出来。
第一鞭“腕底翻云”方出,鞭影便从她肘后反卷而起;第二鞭“暴雨卷花”紧随其后,鞭梢细密如雨,专寻对方进退间隙;第三鞭“惊鹿翻滚”忽高忽低,似受惊之鹿奔突回旋;第四鞭“锦豹卷尾”骤然回扫,劲力藏在反转之间;第五鞭“翻身射日”借她一旋之势,直取马小倩上盘;第六鞭“暴卷天河”则如长河倒泻,鞭风压得庙后落叶纷纷翻起。
这六式乃白天野毕生钻研所得,又经万里孤鸿白心野点拨,残缺玉女段常美切磋印证,鞭法中既有神行书生的奇快,又含万里孤鸿的高远纵横,兼得残缺玉女险中求胜的狠辣。洪如丹此刻含怒而发,六鞭连绵相续,几乎不容人有一息转圜。
洪如丹这一番出手,本已是含悲忍妒,孤注一掷;及至三翻三卷锁喉六鞭尽数施开,心中更无退路。长鞭翻卷之际,悲痛之意尽化杀机,鞭影时隐时现,忽柔忽厉,像暮云压野,又像冷电横空。每一鞭落处,皆取人难救之地,较之平日师门演练,不知凶险了多少。
马小倩起初尚存轻视,待六鞭连环逼到身前,方知洪如丹此刻已不顾生死。她柳眉一竖,口中发出一声清叱,乌龙剑在掌中骤然生寒。剑身本不映光,此时却似有幽芒自刃里透出。她亦被逼得动了真怒,便是两败俱伤,也不肯在人前退让。只见她连使“乌龙盘树”“苍龙入海”“神龙掉尾”“长蛇绕树”“狂龙闹海”“云龙三现”六式,剑势或盘或卷,或沉或扬,与洪如丹的六鞭硬生生绞在一处。
曹玉立在旁边,面色已白得近乎透明。他眼看两个少女招招夺命,心神俱震。马小倩背后有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又有侯国英,倘若伤在此地,自己纵有三师祖、三师奶护着,也难免罪责;可若洪如丹命丧乌龙剑下,那便更无可收拾。白天野、段常美、段常仁、任满堂,乃至南七省丐帮,哪个能与他善罢甘休?更何况阴寒月早将洪如丹视作儿媳,恶鬼谷一脉也必被牵入其中。念头只在一瞬间掠过,曹玉背心已尽是冷汗。
场中二人都已拼上性命。鞭声剑响密如骤雨,快得令人几乎看不清来路。便在曹玉这一念之间,六鞭六剑已尽数交过。洪如丹与马小倩同时向后退开三步,衣袂被劲风卷起,院中落叶随之四散。
曹玉目力最利,一眼便见马小倩唇角微微抽动,眼中杀意已露。那不是寻常斗气,而是真要取人性命的神色。他再望洪如丹,只见她鬓发散乱,衣袖破裂,肩头已渗出血珠,鲜红一点一点染在衣上。她原本娇艳的脸,此刻白得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直直望向曹玉,里面既有怨,也有绝望,仿佛把最后一线生机都系在他身上。
曹玉心中一横,右手悄然搭上冷焰断魂刀的刀柄。
马小倩破去洪如丹六鞭之后,怒意未消,反添了几分胜后的凌厉。她轻轻笑了几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意。她望着洪如丹,慢慢道:“六鞭换我六剑,你便到此为止了么?今日也该叫你知道,何等剑法才配称一声绝顶。”
她话尚未尽,身形已微微一沉,乌龙剑自胸前斜引,竟摆出了“颠倒乾坤大九式”的起手势。
曹玉见状,心下暗暗叫苦。他只道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太过宠爱这个孙女,竟连这等杀伤极重的上乘剑法也传了她。马小倩本就性烈,若再得此剑法,只怕日后行走江湖,真要成了另一个杀气逼人的女魔头。可他哪里知道,这套剑法并非马慕起亲授,而是侯国英背着神剑老人私下传给马小倩。此举原本已违了马慕起心意,只因侯国英疼爱侄女过甚,才有今日之患。
局势转得极快。曹玉拇指才刚拨开刀鞘上的暗簧,马小倩已出手。乌龙剑自上倒垂而下,剑势如天河倾泻,正是“银河倒挂”。洪如丹不知此招后面藏有无穷变化,锁魂鞭随手一甩,鞭头疾点马小倩腕间寸关尺三处,意欲逼她撤剑自救。
马小倩却不退反进,眼中寒意一盛,娇叱声中,剑势忽然翻覆,由“银河倒挂”倏然转为“天旋地转”。曹玉心中方道一声不妙,便见乌龙剑乌芒暴涨,四面八方皆是剑影。马小倩竟不惜以大凌小,连“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最后三式的精义也一并催动,剑光回旋错落,已入“旋转乾坤”的凶险境界。
神剑马慕起晚年所创此剑,虽名为大九式,实则分作三重。前三式以飘忽胜人,中三式以凌厉制敌,后三式则飘忽、凌厉之外,更添诡谲难测。剑路一开,虚实相生,前后颠倒,似天倾地覆,叫人无从辨明真正杀着。洪如丹纵有锁魂鞭在手,此刻也被剑势罩住,退路尽失。
幸而曹玉早已防备。他曾得六指追魂久子伦指点,对这套剑法的奥妙略知几分;冷焰断魂刀又足以抗衡乌龙剑锋。就在乌芒将合未合的一瞬,他身形骤然弹出,冷焰断魂刀带着一线寒光离鞘而起,横在洪如丹身前。刀招沉稳紧密,正是“闭门谢客”。刀剑相触,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震得院中众人耳畔微鸣。
曹玉借着刀势封住乌龙剑的来路,目光却没有离开洪如丹。他语气急而不乱,沉声道:“先走。去残人堡的路上,我自会见你。”
这句话于旁人耳中不过寻常,于洪如丹听来,却像严冬里忽然生出一缕暖意。曹玉在生死关头挺身挡剑,又亲口许下途中相见,足以令她心头死灰复燃。她再不恋战,转身之际,向任满堂冷冷吩咐道:“眼前不可再缠,后账留待日后清算。走。”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越过墙头,率先离了华祖庙。任满堂虽怒犹未平,却也知此时再斗只会更坏,便同段常仁随之掠出。
马小倩见曹玉竟以刀拦她,又让洪如丹脱身,胸中委屈与怒火一并冲起。她乌龙剑一展,剑尖已转向曹玉,正欲改取他身前空门。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喝止:“小倩,住手。”
那声音并不高,却自有一种森寒威严。马小倩身子微微一震,剑势顿时停住。如今世上能令她真正畏惧的,不过两人:一是大爷爷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一是姑母女魔王侯国英。此刻她回头望去,只见侯国英面罩寒霜,目光冷得如结了一层冰,显然已动真怒。马小倩心中委屈万分,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却终究不敢再动,只得收住剑势,立在原地。
曹玉握刀未还鞘,心中方松半口气,忽又看见侯国英身后多了几道人影。万里孤鸿白心野、无法无天尚不雅、小师弟秦杰,已同江剑臣、武凤楼一道立在阶前。曹玉只看秦杰神色,便知自己与洪如丹、马小倩之间的纠葛,必已由他禀明江剑臣与侯国英。
此时华祖庙后院中,江剑臣、侯国英、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秦杰、曹玉、马小倩诸人皆在,方才又有洪如丹、任满堂、段常仁一番闹战,声息早惊动庙中内外。侯国英冷眼扫过众人,知此地不便细论,也不宜再让魏银屏牵入这场乱局。她略一沉吟,便命众人移往土山上的泗水公刘府,又留下消魂观音与胡眉二人陪着魏银屏暂居华祖庙,不使她再受惊扰。
泗水公刘府中人,素来敬侯国英如府中主事之人。刘广俊当年虽是豪杰,后辈子孙却多半才器平平,不能支撑门户,诸般内外事务,渐渐皆由侯国英照看。她在府中出入,仆婢僮从无不肃然,连刘氏子弟也多以长辈之礼待之。
众人自华祖庙移至刘府,正厅中灯烛初燃,窗外暮色压着阶前老树。侯国英居中落座,神色尚冷。她见马小倩垂首立在一旁,眼中泪光未干,曹玉也低眉敛息,不敢妄动,便以手臂轻轻碰了碰江剑臣,示意由他先发话。
江剑臣会意,缓缓抬眼,目光从曹玉、马小倩身上一一扫过,语声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可违拗的分量。他道:“我常听小师叔沈三公说,丈夫处事,贵在知权达变。当日鬼王司谷寒遇害,恶鬼谷为屠铁甲所夺,玉儿与杰儿年纪尚轻,凭他们二人之力,自不能同三湘七泽诸人相抗。屠铁甲手下又有四如狂徒、衡阳四怪、铁脚无盐以及四霸、三鞭等一干人物。玉儿身陷其间,许多事皆是势所迫成,并非他本心所愿。”
曹玉听到此处,心中一热,却仍不敢抬头。马小倩咬着唇,眼睫微颤,面上倔强之色已淡了几分。
江剑臣顿了顿,又向曹玉看去,声音稍沉:“今日这场事,若要倩儿心里明白,你便把那件东西拿出来给她看。她看过之后,自会知道其中缘由,也该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祸。”
曹玉依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字笺,双手奉上。那字笺正是秦杰趁任满堂酒醉昏沉之时,从他身上偷得的旧物,上面写着当日任满堂逼曹玉立下的誓言。马小倩接过一看,脸色倏地变了。她虽一向娇纵,亦最爱蛮缠,可此刻面对江剑臣,又见白纸黑字在前,再不能强词夺理。她这才知道曹玉所以与洪如丹纠葛不清,原有被人逼迫之处,委实身不由己;他既不欲负自己,暗中又设法取回誓言,实已费尽心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