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狐假虎威(2/2)
她再想起方才自己怒中出手,先斩断任满堂的四煞神棒,又逼得段常仁贴地翻滚,若不是曹玉横刀相阻,洪如丹恐已伤在她“颠倒乾坤大九式”之下。此事若传到马慕起耳中,少不得要罚她回南五台面壁悔过一年半载。她心头一酸,眼泪又在眶中打转,却不敢再出一言。
段常仁先前虽受了折辱,又被乌龙剑削去一截白发,但看在马慕起与江剑臣的情分上,心中怒气也渐渐压下。他见马小倩不再哭闹,不再拔剑,便将这口气咽了下去,只拈着断发苦笑一声,并未再提追究。
一场风波至此暂歇。刘府重整席面,众人入座。酒盏传开,方才剑拔弩张的寒意渐渐散去。厅外风声过树,厅中灯影摇红,江湖旧事被众人低声谈起,虽仍各怀心思,终究不再相逼。
江剑臣素来疼爱曹玉,此刻却故意当着马小倩的面,沉下脸来,命曹玉即刻回嵩山黄叶观,面壁悔过一月。曹玉听出其中深意,仍恭恭敬敬应下。马小倩听见“面壁一月”,心中方稍稍安定,以为江剑臣果真要重责曹玉。她却不知江剑臣早已暗中吩咐秦杰与疯霸王鲁夫,叫二人候在山脚,待曹玉一离府,便护送他赶赴山东残人堡,好践成他对洪如丹许下的途中相见之言。
徐州距泰山脚下残人堡,不足千里。若只曹玉与鲁夫二人同行,这点路程自算不得艰难;只是秦杰轻功稍逊,长途急行未免吃力。鲁夫便从泗水公刘府牵出三匹好马。三人收拾停当,扳鞍上马,趁夜色未深离了徐州。马蹄踏过城外官道,秋草在风里倒伏,远处平原一片苍茫。
至次日未时过后,三骑已到薛国故城一带。残垣间荒草萧萧,古木斜立。此地在滕县城南,旧时薛为齐所灭,齐侯封孟尝君之父田婴于此,是为薛君。岁月递迁,陵墓尚存,城郭早已只余荒迹。曹玉等人在道旁树身上看见刻痕,细辨之下,正是洪如丹与任满堂沿途留下的引路暗记。
有了暗记,三人便可循迹而行。一路北上,到了兖州以南,又在驿道旁的老槐上见到同样记号。此时夕阳将坠,霞色横在西天,城郭轮廓已在暮气中隐约可见。
曹玉急于向洪如丹与任满堂解释前事,不愿再等。三人入兖州城,只匆匆买了干粮清水,便穿城而过,继续往北寻去。可出了城后,沿途树石、桥柱、土墙,凡能留记之处,他们一一细看,却再也寻不见半点暗号。
秦杰心思细密,勒住马,低声道:“他们若只是过城不停,照江湖规矩,必会在城外另留记号。此处一点痕迹也无,只怕他们并未出城。”
三人分头在城外道旁搜寻,连沟边乱石也不放过,许久仍无所得。鲁夫性急,拍了拍马颈,皱眉道:“看来人还在兖州。咱们回去,把城中客栈一家家查过去。”
曹玉却放心不下,仍执意向北又追出五十余里。夜色渐深,四野寂静,官道两旁只有秋虫低鸣,依旧未见半个标记。到了这时,三人才确定洪如丹与任满堂多半已在兖州提前投宿。
他们拨马回城。入得兖州街巷,天色已黑,城中灯火零落。才行不远,秦杰忽然望见三三两两的乞丐从各处街角冒出,皆朝城东北方向赶去。那些人衣衫褴褛,步履却极快,彼此间不多言语,似早有约定。
秦杰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向曹玉、鲁夫道:“任大伯曾是南七省丐帮旧日帮主。又听说北六省丐帮总舵便在兖州。眼下这些叫花子都往一处聚去,也许任大伯就在那边。”
曹玉与鲁夫对望一眼,皆觉此话有理,便不再惊动旁人,只远远缀在那群乞丐之后。穿过几条昏暗街巷,前方渐显出一座高塔的影子,正是兖州城东北隅的兴隆塔。
那塔高近十五丈,八角十五级,砖身沉厚。七层以下雄浑宽大,内有盘旋踏步可登;七层以上渐见秀削,直入夜空。塔影压着城墙与民舍,月色从檐角间漏下,照见四周聚来的乞丐越来越多。
曹玉三人贴近塔前一带,借树影掩住身形。曹玉凝神望去,终于看见任满堂与洪如丹被二三百名乞丐围在中央。任满堂仍是旧日模样,怀中抱着酒葫芦,时不时仰头饮上一口,懒洋洋地像是毫不在意。洪如丹立在他旁边,肩上旧伤虽经包扎,脸色仍有些苍白。
看情形,两人被困在此已非片刻。围住他们的乞丐或执竹杖,或持破碗,层层站定,目光皆落在任满堂身上。洪如丹见众人逼问不休,终于向前一步,扬声说道:“诸位不必再为难任大伯。贵帮那根四煞神棒,确实不在他身上,是他一时疏忽,留在南七省丐帮总舵了。”
鲁夫伏在暗处,听见洪如丹说起四煞神棒,脸色微微一变,忙伸手横在曹玉、秦杰身前。他生怕这两个少年心急,一时冲出去,把丐帮内部纠葛搅得更乱,便以眼色示意二人暂且忍住。
塔下人影层叠,破衣竹杖交错成阵。围在前面的一个秃顶乞丐,忽然举起手中打狗棍,棍尖直指洪如丹。他眉骨高突,目光阴鸷,声音又粗又冷:“这是本帮内务,哪轮得到你一个外来的小姑娘多言?趁早让开,莫自讨难看。”
洪如丹在华祖庙受马小倩一番凌辱,心中积郁未消,肩头伤处又隐隐作痛。此刻再听这秃顶乞丐言语轻薄,胸中怒火立时被挑了起来。她眼波一寒,身形微微一晃,玉臂已扬起,挥掌便向那人左颊扇去。
这一掌快而突然,若换作寻常丐帮弟子,必然躲避不开。可洪如丹偏偏看走了眼。那秃顶乞丐并非庸手,正是北六省丐帮帮主吕展的首徒,江湖人称秃鹰高振羽。他尽得怪叫化吕展真传,身法轻捷,出手刁钻,岂会被她一掌打中。只见他肩头一沉,身子已让开半尺,打狗棍反臂探出,竟化棍为笔,直点洪如丹曲池穴。
洪如丹自出师以来,两湖与三湘七泽水旱两道皆闻其名。她哪里想到初到北地,先被马小倩压得几乎无还手之力,如今连一个看似寻常的秃顶乞丐也敢当众喝斥。新仇旧怒并作一处,她借退势避过穴道,右手已顺势抽出锁魂鞭。长鞭在夜色中一抖,似一缕乌云自袖底翻出,起手便是“穿云拿月”,鞭梢直取高振羽咽喉与肩井之间。
高振羽身为北六省丐帮首徒,眼力自非平常。他一见洪如丹掌中怪鞭,便认出这是神行书生白天野一门的锁魂鞭,心中也不敢托大。手中打狗棍骤然一旋,使出“盘旋缠打”,棍影绕着鞭势一卷一封,既把那招“穿云拿月”卸开,自己也借力飘出八尺之外,落地时衣襟轻动,脚下并无半点凌乱。
鲁夫见双方乍分,知再迟片刻必成恶斗,便从暗处一步踏出,丹田气一沉,声音如闷雷滚过塔前:“诸位暂且停手。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曹玉,特来求见贵帮帮主。”
高振羽本已打算展开鹰翻雕扑的身法,好生领教洪如丹的锁魂鞭,被鲁夫这一声截断,心头怒气顿起。他转身盯住鲁夫,见来者年老貌丑,衣着又不甚讲究,便冷声喝道:“你又是什么人?敢闯北六省丐帮总舵,还在此呼喝,莫非嫌命长了?”
鲁夫若在三十年前听见这等话,早已发作。此刻他却不怒,只将高振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淡淡问道:“少当家的今年多大年纪?”
高振羽不知他何意,仍昂然答道:“三十。”
鲁夫听了,眼中掠过一丝怅然。自己数十年死心塌地护着红玫瑰艾群,名声渐沉,江湖上早少有人再提起他。眼前这等三十上下的后生,不认得疯霸王,倒也并不奇怪。若非武凤楼与曹玉师徒将他从旧日迷障中救出,只怕他鲁夫这个名字,真要在江湖中消磨干净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了许多:“老夫鲁夫,人称疯霸王。今日陪先天无极派曹少侠前来,只为求见贵帮吕帮主。”
“疯霸王”三字一出,塔下众丐间顿时起了一阵低低骚动。鲁夫虽久不在江湖走动,当年“三狂一疯”的名头却不是后生晚辈可以轻忽的;何况他本籍山东,北地丐帮中许多老辈弟子都听过他的旧事。高振羽脸色也随之一变,方才傲气霎时敛去。他收了打狗棍,向鲁夫拱手一礼,神情已恭谨许多:“晚辈高振羽,有眼不识前辈,还望鲁前辈恕罪。晚辈这便命人去请家师。”
丐帮弟子传讯极快。不多时,塔影下人群向两旁分开,怪叫化吕展已带着两名本帮要紧人物赶来。随在他一侧的,是长老金鸡独立雷满天;另一侧,则是执掌刑堂的血手印卜问天。三人甫一现身,周围乞丐皆低头退让,塔前顿时静了下来。
曹玉、鲁夫等人正要上前通名,任满堂却忽然将怀中酒葫芦收起,慢慢站直身子。他醉意仿佛在一瞬间散了许多,眼神也沉了下来。未等吕展开口,任满堂已盯着他问道:“吕帮主,今日叫这些弟子围住我,向我索取四煞神棒,是你的意思么?”
吕展听得一怔,似乎并不全知其事。站在他上首的雷满天却向前挺了挺胸,先接过话头。他一条腿微屈,另一足稳稳踏地,语声洪亮:“丐帮自北宋旧年,原有南北两支。后来女帮主玉罗刹曹慧娘合南北为一,四煞神棒虽为全帮祖传家法,却一直由南七省一支供奉。到了万历十四年,丐帮合后复分,那神棒仍留在你们南七省手里。此事由来已久,我早觉不公,只因顾念同门情分,不愿让江湖人看笑话,才未公开索讨。今日任兄既从兖州经过,何不当众取出,也免伤了南北两支和气?”
任满堂听罢,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兴隆塔下回荡,听来散漫,却藏着冷意。他望着雷满天,慢慢道:“雷老大往日最不喜绕弯说话,今日倒忽然文采斐然,条理分明。这样的说辞,只怕不是你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吧?”
他说到此处,目光移向吕展身旁的卜问天。卜问天半张脸隐在塔影里,一只残目泛着阴冷的光,耳边又有旧伤缺痕,被任满堂这一眼扫过,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卜问天冷冷开口,声音像铁片相磨:“四煞神棒本是整个丐帮祖传之物,凭什么长年由南七省独占?任满堂,你若识时务,便早些交出来。否则今日兴隆塔下,未必还能容你安然回岳州。”
任满堂轻轻“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他将手背在身后,神色反而松弛下来:“原来如此。雷老大方才那番话,果然是卜堂主替他预备的。卜堂主,我不但知道你同死在三湘七泽的屠铁甲乃是一师之徒,也知道衡阳四怪与你本是同宗兄弟。今日你挑动雷长老出面索棒,恐怕不只是为了丐帮公道罢?”
曹玉本在旁静听,听任满堂忽然提到衡阳四怪,心中猛然一动。那四怪曾与残人堡旧事若隐若现地牵在一起,他一时却抓不住关节。再看卜问天残缺的眼与耳,脑中忽然浮起衡阳四怪那瞎、疯、聋、哑的异状。几条线索在心头一触,他顿时隐隐明白,眼前这场索棒之争,或许早已绕到了残人堡那边。
曹玉心中那一线疑云越绕越紧,愈想愈觉此事不止一根四煞神棒那样简单。兴隆塔下夜色渐重,塔影沉沉压在人群之上,数百名丐帮弟子屏息环立,竹杖破钵之间,隐有肃杀之气。
卜问天阴阴一笑,残目里泛出冷光。他盯着任满堂,慢慢道:“任满堂,你既做过南七省丐帮帮主,便该知道,本帮家务,外人不得插手。若有外人强行干预,便是藐视祖宗家法。你若还顾念丐帮旧谊,就劝随你同来的这些人即刻离去。”
这句话扣得极紧。鲁夫虽是疯霸王,平生横行惯了,却也知江湖门派自有门规。若强说丐帮南北之争与外人无关,也并非全无道理。他眉头一皱,竟一时无话可答。
秦杰却从鲁夫身旁探出半步,眼睛一转,忽然笑道:“旁人要走只管走,我却不走。”
鲁夫一怔,转头看他,心中又气又好笑,只觉这小子此时插嘴,必有歪主意。卜问天残目一红,厉声道:“你为何不走?”
秦杰双手负在身后,神情极是坦然,朗声道:“我同任老前辈并无瓜葛。他是他,我是我。你们要理丐帮家务,管得着他,未必管得着我。”
鲁夫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一动,心中倒暗暗称奇。秦杰这话听似胡搅,偏偏抓住了对方所言“外人不得干预”的缝隙。卜问天被他一句堵住,脸色更阴,只得借势喝问:“你这小子,在谁面前自称大爷?”
鲁夫方要出声拦阻,秦杰已口齿清亮地接道:“在你面前。”
塔下顿时一静。卜问天脸上紫气隐现,右掌微微抬起,掌心血色渐浓,显然已动了朱砂掌的杀机。雷满天与他早有默契,见此情势,却忽然伸手一摆,示意卜问天暂且勿动。他独足向前一顿,面容阴沉,望着秦杰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秦杰不答,反将雷满天上下一看。末了,他的目光停在雷满天那条独足上,神色天真,语气却刁钻得很:“老人家,我倒想先问一句,你这腿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叫人砍去的?”
此言一出,连洪如丹也不由皱眉。她虽恼恨卜问天、雷满天咄咄相逼,却也觉秦杰这话太过刻薄,几乎是逼人立刻拼命。鲁夫暗自叹了一声,心道这孩子若不是另有打算,便真要把天戳破了。
雷满天性情本就凶悍暴烈,平生最忌旁人提及残足。若非鲁夫在旁,他早已下杀手。此刻被秦杰一句戳中痛处,胸中怒火骤起,太阳穴高高鼓起,独足猛地一踏,身形已逼到秦杰面前,右肋下钢拐将起未起。
秦杰却纹丝不退。他右手不知何时翻了出来,掌心托着两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弹丸。那两枚东西乌沉沉的,毫不起眼,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死气。秦杰嘴角含着一丝阴笑,似在无声问这些丐帮人物可认得此物。
雷满天身为北六省丐帮长老,见识自然不浅。他一瞧那两枚黑丸,心头便是一跳。那正是毒剑毒珠南宫焰独门火器雷火珠,一旦抛入人群,烈焰毒烟并发,数丈之内血肉难全。此地乞丐密集,若叫秦杰随手掷出,少说也要死伤数十人。雷满天怒气虽盛,脚下却生生停住,一时进退不得。
秦杰见他果然识货,胸膛微挺,气势顿时高了三分。他将两枚雷火珠托在掌中,朗声道:“在下秦杰,外号人人躲。奉暂署锦衣卫都指挥李鸣之命,随同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师兄曹玉,前来查缉一个名叫吕展的乞丐。”
这话半真半假,偏偏抬出了李鸣的名号。怪叫花吕展素来谨慎,一听“锦衣卫”三字,脸色已变。江湖中人最怕官府,寻常官府尚且麻烦,何况锦衣卫。缺德十八手李鸣如今暂署都指挥之职,这名头落到谁身上,都不是可轻轻揭过的事。
吕展抬手一挥,先令卜问天与雷满天退开些许,随后向秦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谨慎许多:“小兄弟既奉李大人之命而来,老叫化不敢怠慢。只是吕展究竟犯了何事,还请明示一二,也好叫老叫化心中有数。”
秦杰忽然收了方才的嬉笑,长长叹了一声。他看着吕展,声音放缓,道:“秦某与吕帮主素未谋面,却也听过你的名声。你为人如何,我不敢一口断定。只是你不该纵容门下,包庇部属,暗中设局害人,劫夺财物,又与外道帮派勾连,意图倾毁他人门户。”
这些罪名一桩桩落下,未必皆有所指,却桩桩足以叫心中有鬼的人坐立不安。曹玉望着秦杰,心中已然明白。师弟并非当真要凭几句话拿下吕展,而是借锦衣卫的名号,朝卜问天、雷满天二人心口试探。以血手印与金鸡独立的阴狠凶残,秦杰信口列出的这些事,他们未必没有沾过一两桩。只要他们心中一虚,脸上便会露出痕迹。
果然,卜问天残目闪烁,脸色阴晴不定;雷满天虽强自沉住气,握着钢拐的手却紧了又紧。兴隆塔下风声掠过,塔檐铃声低微,一时竟无人敢先接秦杰这几句虚实难辨的话。
曹玉听秦杰将话锋逼到这一步,心下已知火候将成。他不愿再让卜问天、雷满天有从容遮掩的余地,便顺势向前踏出半步,肩头微沉,冷焰断魂刀已从背后滑入掌中。刀光一现,寒气逼人。他目光直逼吕展身侧二人,声音骤冷:“多言无益。先将涉事之人拿下,再细问根由。”
话音未落,他已垫步拧腰,身形向前疾进。鲁夫见他出手,只当锦衣卫查缉之事果然有凭有据,哪里还分得出真假。他本是心实之人,最不会转这些弯弯绕绕,当下五尺铁枪阴阳把一合,横在胸前,也摆出擒拿凶犯的架势。
卜问天与雷满天心中本有鬼胎,见曹玉、鲁夫一齐逼来,一时竟辨不清秦杰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两人眼神极快地一碰,卜问天最是狡诈,双掌忽然一分,似要扑向鲁夫,身形却在掌风将发未发之际陡然倒退。他脚下连踏,身子如一尾黑鱼贴着人群缝隙滑出,转眼便向兴隆塔后掠去。
雷满天却不及卜问天那般机变。他被曹玉方才几句激得怒火未消,又见众丐在旁,若不出手,长老颜面尽失。只见他左肋下钢拐一点地面,独足借力,身子腾空而起;右手钢拐挟着沉沉风声,自上而下直压曹玉头顶。
秦杰见群丐微动,立即将掌中两枚雷火珠托高,声音清亮而厉:“谁敢妄动,便按抗拒官差、助凶脱逃论处。”
这一声喝出,二百余名丐帮弟子俱被震住。雷火珠在他掌中乌光沉沉,谁也不愿拿性命去试。塔前一时只剩雷满天钢拐破风之声。
曹玉眼见钢拐当顶落来,心中反倒定了。他方从马小倩处学得“龙蛇八剑”所化刀法,正可一试锋芒。冷焰断魂刀在他腕间一转,先以“长蛇绕兔”斜截雷满天右腕。此招不与钢拐硬碰,只取执拐之手,逼得雷满天若不撤招,腕脉先要中刀。
雷满天怒哼一声,右拐略收。曹玉不待他变势,铁腕又翻,刀锋贴着地面一旋,第二招“乌龙盘树”已削向雷满天唯一立身的右足。
“龙蛇八剑”本是马慕起早年成名剑法,迅捷狠辣,变化险奇。马小倩将其化作刀法传予曹玉,刀势便多了几分沉厚冷峻。雷满天功力虽深,究竟少了一足,身法受制,见这一刀来得阴狠,不敢以独腿硬承,忙以左肋钢拐重重一点地,借势将身形荡起,方才避开刀锋。
可他身子刚从半空下落,独足尚未踏实,曹玉第三招“龙蛇飞舞”已卷至。刀光横斜而来,仍不离他那条独腿。雷满天被逼得眼中凶光暴涨,忽然怪吼一声,不再闪避。他竟将右足钉在地上,横下心来拼个两败俱伤,双手钢拐一上一下齐出:上拐砸曹玉天灵,下拐扫曹玉脚踝。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刹那。雷满天上下两拐虽猛,中间却空出一线。曹玉身随心动,抽刀错步,冷焰断魂刀忽然向下一插,刀尖点地,整个人借刀势一旋,身形如大旗顺风扯开。上面一拐贴着肩头掠过,并起,闪电般点中雷满天右侧环跳穴,又借雷满天钢拐余势,身子横移出去近丈之远。
曹玉脚步尚未站稳,雷满天已闷哼一声,独足再也支撑不住,扑地跪倒在青石之上。钢拐落地,震得塔前尘土微扬。
四下群丐望得目眩。方才曹玉抽刀、错步、插刀、旋身、点穴、借势横移,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便连北六省丐帮弟子也不由心中暗赞。若非倒下的是本帮长老,只怕早有人喝出彩来。
吕展立在一旁,脸色已沉得难看。事已至此,无须再审,他也看出卜问天忽然遁走、雷满天悍然出手,二人背后必有奸谋。若再袒护,不但自己难脱牵连,北六省丐帮声名也要一并坏尽。况且这二人敢借丐帮门规行私谋之事,本已犯了帮中大忌。
吕展抬手一挥,向高振羽沉声吩咐:“将雷满天双臂反剪,捆了。”
高振羽不敢迟疑,上前封住雷满天几处要穴,又取绳索将他双臂牢牢缚住。吕展这才转向曹玉与秦杰,拱手道:“雷满天负我信任,忝居长老之位,却暗中勾结刑堂卜问天,图谋不轨。今日幸得二位看破奸情,未使祸患更深。吕某当众宣布,雷满天、卜问天二人即日起逐出北六省丐帮,从此不列本帮名册。此后如何处置,任凭二位追究。”
雷满天被缚在地,方才凶悍之气顷刻消散。他见吕展弃得这样干净,又知卜问天已逃,自己成了众矢之的,顿时嘶声喊道:“是我瞎了眼,误信卜问天撺掇。求诸位开一线生路,我愿把所知机密全都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