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群魔乱舞(2/2)
秦杰却一反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坐在一旁沉吟半晌,才慢悠悠道:“此法未必高明。”
洪如丹又气又笑,转身瞪他:“那依你看,怎样才高明?”
秦杰伸了个懒腰,面上全无紧张之色,道:“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先尝一尝灵岩寺的素斋。肚腹安定,心思才不乱。”他说完,竟当真抬腿出了殿门。
鲁夫望着他的背影,气得怪眼圆睁,低声骂道:“这顽童平日胆子大得没边,真到要紧处,倒惦记起斋饭来了。咱们三人去便是。”
曹玉原本也赞同秦杰暂缓之意。残人堡既已易主,广亮大师又避而不谈,其中必有深藏之事,贸然前去,未免落入人家掌握。只是秦杰一走,殿中只余他与洪如丹、鲁夫三人。洪、鲁二人皆主张立刻探堡,曹玉又牵挂天聋、地哑二老安危,心中那点谨慎便渐被忧虑压住。沉默片刻,他终于点头道:“也罢。先去堡前一探,若见势不对,再作退步。”
少了秦杰,正合三人三骑。寺外寒风自山谷间吹来,马蹄踏霜,声声清脆。未到正午,三人已抵残人堡外。
曹玉勒马远望,残人堡依旧高墙深门,轮廓森然,可他心中却生出一股物是人非之感。先天无极派门下,对此地并不陌生。当年追捕七凶,穿肠秀士柳万堂便逃来此处,由其弟七指翻天柳金堂暗中藏匿。李鸣、曹玉都曾来过,女魔王侯国英亦曾踏入堡中,后来侯国英剑斩柳金堂,武凤楼又感化柳万堂,鬼王司谷寒亲口允诺替义子曹玉捐银十万两,曹玉也由此自愿担下残人堡护法之名。那些旧事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眼前这两扇紧闭的铁门,便愈发显得冷硬陌生。
鲁夫按捺不住,纵声向门内呼喝。连喊数声,堡中毫无回应,两扇大铁门仍严丝合缝。鲁夫怒意上涌,下马走到门前,肩背一沉,运足劲力,接连撞去。那高大门楼被震得瓦片簌簌作响,门后终于传来沉重响动。
铁门缓缓开启。先行走出八名壮汉,个个神情木然,耳目似无所闻,每人手执一口青光森森的鬼头刀,身穿蓝色劲装,足踏薄底快靴,分列两旁。随即门内红影一晃,一名身材魁伟的半百僧人缓步而出。他披着大红袈裟,色如烈焰,面相凶横,双目锐利,立在堡门前,竟似一团火云压到三人眼前。
洪如丹唯恐鲁夫性急坏事,又不愿让曹玉过早开口,便先将俏脸一寒,目光直逼那红衣僧人。她坐在马上,语声清冷:“残人堡乃收容残疾孤苦之人的善地,并非僧门清修之所。大师若是过路借住,尚可说得过去;若在此主持堡中事务,未免名不正、理不顺。请堡主出来相见,就说昔年捐助残人堡之人,今日到了门前。”
红衣僧听罢,面上并无愠色,只将两掌平平合起,低诵一声佛号。袈裟随山风微动,红光如火,映得他眉目愈见凶悍。他抬眼望向洪如丹,沉声道:“佛门有语,地狱之苦,须有人先入;又有言,扶弱济困,乃大善之端。贫僧为入残人堡,曾断去一指,以明此心。自此之后,奔走四方,募衣募粟,使残疾之人不受寒馁。女施主说贫僧混入其间,滥居其位,贫僧倒要请问,这一桩桩事,究竟是伪善,还是实心?”
他这番话说得平稳,却字字压人。洪如丹本是以冷锋逼他,料不到他反将佛理、善举一并推到面前,一时竟不好答复。她眉尖微蹙,眼中怒意未退,唇边却只冷冷抿住。
曹玉见她为言辞所困,便将话锋接了过来。他端坐马上,神色沉静,目光却直逼红衣僧:“天聋、地哑两位堡主,近日可还安好?”
红衣僧眼底微微一动,似有一瞬迟疑。旋即他垂下眼帘,合掌道:“托诸方善缘,二位老堡主尚安。”
曹玉心中稍定。对方既还承认天聋、地哑为老堡主,便说明此事尚有可入之门。他转身从鲁夫肩上取下一个小布包,翻身下马,将布包置于地上,解开一角,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银票。银票上墨迹鲜明,皆是京城四通银号徐州分号所出的大额票号。曹玉只令对方看了一眼,便将布包重新系好,平静道:“这十万两白银,三年前已许给贵堡。烦请法师代为通禀,请天聋、地哑两位堡主出来,我好当面交割。”
红衣僧的目光落在银票上,眼中贪色虽只一闪,却未能逃过曹玉。此僧法号不空,本是空门败类,自取此号,正因酒色财气无一肯空。十万两白银摆在眼前,他呼吸虽仍平稳,眼底却已露出炽热之光。
曹玉看得分明,便故意将布包重新提起,转身似要交还鲁夫,淡淡道:“既然两位堡主不便相见,我们暂且告辞。此物也只好改日再送。”
不空和尚哪里肯让送到门前的巨款就此离去。他方才迟疑,不过是在心中盘算如何应付。此时见曹玉真要走,立刻上前一步,再度合掌,声音也比先前和缓许多:“公子且慢。贫僧这便入内请堡主相见。三位远来,风寒劳顿,不如先入堡中奉茶。”
曹玉听他只说“堡主”,不提天聋、地哑,已知其所指必是广亮口中的田员外。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未察,提着布包率先入堡。
堡门一过,曹玉心中便又一沉。昔日残人堡不尚浮华,屋舍器用多取坚实朴素,只求能容残疾之人安身。如今堡内却已改了模样,回廊重饰,阶石新砌,帘幕器具皆显富丽,处处透出不相称的奢靡。那份本该沉静厚重的善地气象,已被一种冷硬的华贵遮住。
三人被引入一座新修大厅。厅中梁柱髹漆,陈设华美,案上香炉烟气袅袅,竟不像残人堡,倒像豪门深院。两个哑童捧茶上来,动作恭顺,目光却不敢与人相接。曹玉不去碰茶盏,只将布包置于身旁,再次向不空和尚道:“在下所求,仍是请天聋权立达、地哑权立远两位堡主出来相见。”
不空和尚眼珠微转,合掌一礼,便退出厅外。
他一走,洪如丹立刻以目光向曹玉、鲁夫一递。她没有出声,意思却甚明白:未见两位老人之前,此处的茶水点食,半分也不可入口。鲁夫虽性急粗豪,此刻也知轻重,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茶盏推远。
不多时,厅外脚步声又起。不空和尚在前,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中年人。那人年近四十,身量矮小,面色黝黑如墨,身上瘦得只剩骨架,一双眼却阴沉而有神。他步入厅中,神态从容,竟似此地本就是他的家宅。
曹玉一见此人,正要开口质问,洪如丹却已霍然起身。她脸色陡变,声音也比先前沉了几分:“原来广亮大师口中的田员外,竟是你这黑心员外田不满。我们曹少侠点名要见的,是天聋、地哑两位堡主。你到此处来,是要替谁充数?”
“田不满”三字一入耳,曹玉心中便缓缓下沉。他久住京城老驸马府,冉兴待他如亲孙,宫苑府第之间常有出入。那些皇亲国戚、阁部显臣,他纵然不能尽识,也多有耳闻。眼前这黑心员外,来历尤使他记得清楚。田不满乃东宫田娘娘娘家侄孙,国丈田宏遇一族之人,生在富贵门第,又习过一身武艺,只因心性阴狠,行事毒辣,才得了“黑心员外”的恶名。田娘娘受封东宫后,曾数次欲将他安插入锦衣卫任事,都被老驸马冉兴与秉笔太监王承恩苦劝拦下。后来田娘娘也知他在外招摇为恶,虽曾斥责,却终因骨肉之亲,不忍重惩。如此纵容,反养得他愈发猖狂。
如今这人竟出现在残人堡,还以堡主自居,曹玉便觉手脚处处受缚。若只论江湖是非,他自可拔剑相向;可牵涉东宫田氏,便不能不顾及朝廷深处的风波。
田不满阴阴一笑,目光从洪如丹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倚势凌人的寒意:“这话幸好出自洪姑娘之口。若换了旁人,敢在我面前说这三个字,我定叫他余生都记得今日。”
鲁夫早已按捺不住。他霍地站起,双足一踏,脚下两块方砖竟被踩得碎裂。厅中茶盏轻震,哑童吓得垂首退后。鲁夫一双怒目盯向田不满,拳臂微张,已到了随时动手的边缘。
曹玉深知鲁夫脾性,唯恐他一怒之下将局面彻底撞破,只得起身横在前面。他向田不满抱拳,神色仍然平和,语声却比先前冷了许多:“在下要见的,是残人堡正主权立达,与副堡主权立远。”
田不满并未见过曹玉。即便见过,也未必会将这样一个少年放在眼中。他背负双手,瘦削的脸上浮着轻蔑之色,慢慢道:“你要找堡主,便找对人了。我如今便是残人堡主。”
曹玉听田不满亲口认下堡主之名,胸中怒意几乎压不住。他凝着那张黝黑瘦削的脸,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平,却已隐含锋棱:“权氏昆仲创立残人堡,收容残疾孤苦之人,数十年来善名远播,江湖内外皆知。阁下何德何能,竟敢越过二老,自称堡主?”
田不满将头微微一晃,眼底浮起一层冷意。他看曹玉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世事的少年,慢慢道:“你所说的,不过是旧年掌故。时移势改,谁还守着那几句陈话过活?”
曹玉指节微紧,几乎便要出手。以他与洪如丹、鲁夫三人之力,眼前田不满纵有帮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只是一个念头随即压了上来:田不满毕竟出自东宫田氏,而田妃又是当今极受宠眷之人;况且田妃往日曾数次替武凤楼周旋解困,这一层恩情虽非田不满所有,却不能全然不顾。曹玉强自按下怒火,转身向洪如丹与鲁夫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走。”
三人方才离座,尚未踏出大厅,田不满已在身后冷冷喝道:“且慢。”
曹玉脚下一顿,身形一旋,已转过身来。他目光沉静,语声短促:“何事?”
田不满抬手指向鲁夫肩上的布包,唇边带着一丝阴笑:“人可以走,那东西留下。”
洪如丹柳眉一挑,身子也随之一转,眼中寒芒骤起:“你休想。”
田不满望着她,笑意愈深,声音里添了几分暧昧的阴寒:“多承洪姑娘提醒。既如此,东西留下,人也留下。”
洪如丹脸色一沉,正要回斥,厅门外的石阶上忽然多了两道高大身影。一个背负长剑,形容冷峻,正是一剑残边天福;另一个手执判官笔,目光阴沉,便是一笔钩边天寿。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前,显然田不满入厅之前,早已布置周全。
鲁夫见状,怒极反笑。他左手在霸王枪乌沉沉的枪身上一拂,声如闷雷:“十万两银票就在鲁某肩上。谁有胆量,只管上前来取。”
不空和尚蓦地发出一声厉啸,红影一卷,已欺到鲁夫近前。他右臂反探,五指如钩,直抓鲁夫右肩布包。这一手来得阴险,正是趁五尺长枪在厅中施展不便,逼鲁夫舍长就短。若换旁人,未必能在这般狭处应付;偏偏鲁夫一身蛮勇之外,近身枪法亦有奇险处。
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将枪纂从右臂下猛然穿出。那沉重枪尾贴肘而发,似藏于肘底的一锤,正中不空和尚腰肋末端。
不空和尚身子一软,五指还未碰到布包,整个人便瘫倒在地。那处笑腰穴既是麻穴,又逼近肾府,一受重击,周身气力顿散。他先是蜷在地上抽搐,随即竟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笑声尖厉而断续,在富丽厅堂中回荡,听来反觉阴森。
曹玉见鲁夫得手,心中方要示意他不可再伤人。他明白此地非寻常江湖斗场,残人堡善名在外,田不满又有皇亲之势;若在此处真闹出人命,后患将如山压来。可他念头尚未转完,田不满已俯身去扶不空和尚。
他那一扶看似急切,指尖却在不空胸前连点数下,所落之处,正是血海、血阻、玄肌、幽门四处死穴。不空和尚笑声戛然而止,眼珠突起,喉间只滚出一丝破碎气息,便软在田不满臂弯之中,再无声息。
田不满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竟露出悲愤之色。他抬眼盯住鲁夫,厉声道:“好狠的疯霸王!残人堡一名管事,不过上前阻拦,你竟一枪取他性命。今日这桩人命官司,你休想脱身。”
鲁夫一怔,怒火霎时冲上眉梢。他虽知自己方才那一击不轻,却也明白绝不至立刻取命。曹玉心头却已冰冷。田不满这一手,分明是借机栽赃,要将他们困死在残人堡中。若死的是寻常江湖人物,尚可一走了之;如今死者却成了残人堡执事,又是在白日厅堂之内,众目环伺,田不满只消借官府之势,便能将鲁夫拖入万劫难脱之境。
曹玉不愿鲁夫因自己而陷此罗网,立刻向洪如丹低喝:“护鲁大伯冲出去,我断后。”
洪如丹却连半步也不退。她一闪身挡在鲁夫身前,神色冷厉,语声清清楚楚:“人是我杀的。若要问罪,冲我来。田不满,你若敢在此处强留他们,残人堡今日便要血流成河。”
她这话并非逞强。她早看出田不满对自己心怀贪念,便有意把罪名揽在身上,以此拖住对方,好让曹玉与鲁夫先脱身;同时也点明鲁夫枪势之猛,再加上曹玉与她在旁,田不满若真强逼动手,残人堡上下必将死伤惨重。
田不满却只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他连忠心追随自己的不空和尚都能随手杀死,又岂会怜惜堡中旁人的性命?死人越多,曹玉等人的罪名便越重。洪如丹这一层威胁,在他眼中反倒成了可用之机。
他缓缓抬手,示意边天福、边天寿让开门口,声音阴冷而从容:“洪姑娘未免太看轻我田某。莫说一个疯霸王,便是武林三狂一齐站在此处,我也未必放在心上。你们若不信,不妨出去看看。”
边氏兄弟依言向两旁退开。门外天光骤然涌入,照得厅中陈设分外森冷。曹玉、洪如丹、鲁夫三人彼此一望,皆知外面必有更深布置,却已不能再困坐厅中。曹玉提起布包,鲁夫拔枪在手,洪如丹一言不发走在侧旁,三人缓缓踏出大厅。
厅堂逼仄,四壁虽饰以丹漆锦幔,落在曹玉眼中,却如一只闭合的铁笼。田不满既肯放他们出厅,不论外头设伏是真是假,总比困在这等狭处受制为上。洪如丹走在最前,锁魂鞭尚未出手,衣袖却已微微鼓起;鲁夫居中,霸王枪横在臂弯;曹玉殿后,步子不疾不徐,眼角余光却将门户、廊柱、石阶尽数收入心中。三人甫一踏出大厅,庭中寒光与人影同时压来。
曹玉只扫了一眼,心头便微微一沉。阶前廊下,分明立着一剑残边天福、一笔钩边天寿、血手印卜问天、三抓追魂邵一目,衡阳四怪中那瞎、疯、聋、哑四个老怪,也各据一方。更远处,还有断魂琵琶言无改、五湖狂客柳成荫,并一名青衣老者。那老者五官歪斜,似被人以重锤击碎后又胡乱拼回;左手只余三指,双足一长一短,肋下却悬着两只豹皮囊,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神色阴沉。
洪如丹见那老者形貌骇异,正要低声问曹玉来历,曹玉却已认了出来。那人正是昔年在峨嵋山九老洞三皇台上,与江剑臣比试轻功暗器的一苇渡江申士业。当日申士业虽败了一着,失足坠下高台,竟未死去。如今狭路相逢,以此人阴毒刻薄的性情,断无轻放之理。曹玉想到此处,面上仍无波澜,掌心却已贴近冷焰断魂刀的刀柄。
田不满立在石阶之上,像早已等着看这一幕。他望向洪如丹,阴声笑道:“洪姑娘,女子无父,兄长之言总还听得几分罢?”
洪如丹眉心一蹙,正要反问,田不满已转头向旁边一名独手大汉吩咐:“去请洪副总管出来。”
不多时,那独手大汉引来一人。洪如丹看清来者,脸色顿时一变。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她同胞兄长赤目蝎虎洪友亮。洪友亮先向田不满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来,目光冷冷落在妹妹脸上,斥道:“田堡主乃东宫田娘娘内亲,奉娘娘密意来此整顿残人堡,扶弱济残,朝野江湖皆该敬服。你年少识浅,误随曹玉等人胡闹,眼下回头尚不算迟。离开他们,向堡主赔礼,或许还能求得一线宽恕。”
洪如丹听得胸口一窒,眼底先是痛,继而转冷。曹玉却已无暇再劝。他认出申士业之后,便知这残人堡中所布风浪,多半仍与那条美人蛇冷酷心脱不了干系。眼前这些人,或与先天无极派有仇,或与他曹玉结怨,今日聚于一处,决非言语所能解。除非他当场自尽,否则这伙人绝不会收手。
他微微侧身,低声对洪如丹道:“这一战避不开了。你须听我一次,设法脱出残人堡,往徐州请我师父与三师祖速来。我与鲁大伯凭刀枪硬闯,先与秦杰会合,再图后计。”
洪如丹听到“脱出”二字,脸色反而一冷。她并未答话,腕中一抖,锁魂鞭已如黑蛇出袖,带起一缕尖风。她不退反进,竟抢在众人发难之前,直扑石阶上的田不满。鞭梢破空而去,正合先制其首的用意。
鲁夫早憋得怒火满胸,见洪如丹动手,也长啸一声。霸王枪猛然挑起,枪锋挟着沉重劲风,第一招便直取申士业心口。他虽粗豪,却看得出申士业是逼向曹玉的最险人物,故先以一枪截住其势。
曹玉心中暗急。他往日随武凤楼、李鸣与秦杰历经恶战,惯以进退如水、虚实相生取胜,能战则战,不能战便走。如今敌众我寡,最要紧的是一击即退,偏偏洪如丹与鲁夫一出手,便都摆出生死相拼的架势。如此一来,他便是想从容抽身,也被拖入了死局。
念头只在一瞬间掠过,场中形势已变。洪如丹尚未近得田不满身前,断魂琵琶言无改与五湖狂客柳成荫已一左一右横截而出,将她鞭势拦住。鲁夫那一枪也未能刺到申士业,血手印卜问天与赤目蝎虎洪友亮同时欺近,一掌一爪夹击而来,迫得他霸王枪中途横扫,先护自身。
申士业便在这片乱势中缓缓向曹玉逼来。他丑陋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森森怨毒。边天福与边天寿兄弟分立两侧,一个按剑,一个横笔,似两扇铁闸,专等曹玉一旦势弱便断其退路。
曹玉立在庭中,身后是厅门,前方是申士业,左右皆有强敌窥伺。到了这等地步,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清浅从容,像在山道偶遇旧识。他向申士业微一拱手,语气平静:“申前辈,三皇台一别,想不到今日又在此相逢。”
话音落下,冷焰断魂刀已出鞘。刀光一现,寒气如霜,映得曹玉眉目愈发沉定。
申士业被他这一声问候激得面皮发紫,旧恨新仇一齐涌上。他喉中发出一声低吼,双掌倏然竖起,掌缘如刀,一上一下分劈而至。上掌斩向曹玉肩井,下掌切向软肋,掌风交错,竟似金鼓并鸣,声势骤起。曹玉不退反侧,刀锋斜挑,冷焰贴着掌风掠过,庭中杀机霎时绷紧。
曹玉与申士业甫一交手,便已知凶险远在意料之上。申士业虽是空手而来,掌力却老辣阴毒,步法又极轻灵;自己虽有冷焰断魂刀在手,若照常拆解封架,四十招一过,必然渐落下风。更可虑者,是申士业肋下那两只豹皮囊。曹玉认得此人暗器厉害,若让他从容取出铁蒺藜与铁蚕豆,自己便连回旋之地也未必保得住。
他心念电转,索性不守。申士业双掌斜劈而至,一取肩头,一切软肋,曹玉不封不避,刀锋骤然扬起,冷焰横空,第一招便以天地雷行直压过去,刀势中又暗藏龙蛇飞舞的曲折变化。那一刀来得凶险,竟是以命换命的路数。申士业若不退,固然能伤曹玉,自己也难免被冷焰断魂刀破胸开腹。
申士业心中暗怒,没想到这少年一上手便如此狠绝,只得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曹玉一招迫开对方,哪里肯容他缓气?他刀势上扬,起初分明是郝必醉老人所传的雷鸣九天,直劈申士业天灵;刀光落到半途,却忽然贴地一转,化作马小倩新授的长蛇绕兔,斜斩申士业双腿。
申士业目光何等老辣,数次已看出曹玉刀路根底。可曹玉每到将尽未尽之处,便陡然改换章法。明明一式苍龙入海,似要逼他收腰缩腿,蓝芒一闪,刀锋却又化作惊雷轰山,反削他太阳要穴。几番转折,皆在毫厘之间,刀刀带险,步步逼命。
田不满站在阶上,冷眼旁观,渐渐看出申士业虽占辈分与功力之优,一时之间却难将曹玉制服。他有心命人上前夹攻,又顾忌申士业素来自负,江湖中名头甚重,若当众遣人相助,只怕此老反要恼羞成怒。田不满脚下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开口,只任两人一刀双掌,死死缠斗。
他转目望向鲁夫那边,脸色却不由一变。血手印卜问天与赤目蝎虎洪友亮皆非庸手,尤其卜问天一身朱砂毒掌,运功之后双掌殷红如血,若被他拍上一掌,纵是铁打之躯也难承受。可是他们此刻遇上的,偏是疯霸王鲁夫。鲁夫本就力大枪沉,又抱了替曹玉扫开险阻的决心,出手已全无顾惜。
那条霸王枪在他掌中宛如江心恶蛟,枪影翻涌,层层压下。刺、扎、戳、挑、穿、劈、砸、崩、扫、压,诸般招式一气贯出,风声沉猛,势如骤雨。卜问天与洪友亮空有诡异功夫,却被长枪逼得无法近身,只能左右闪避,连缓一口气的余地也没有。
边天福、边天寿兄弟见局面不堪,终于按捺不住,双双抢上。一剑一笔从两侧切入,替下卜问天与洪友亮。边氏兄弟配合甚熟,剑锋取中宫,铁笔封侧翼,这才勉强抵住鲁夫狂涛般的七十二路霸王枪。鲁夫怒吼连连,枪势虽仍沉雄,却终被二人合力拦住,不能再如先前那般横扫无阻。
田不满见鲁夫一时被牵制,心神稍安,便转眼去看洪如丹。那边斗势又是另一番景象。洪如丹一条锁魂鞭在掌中翻飞,时而如游龙戏水,时而如巨蟒盘空,鞭影忽长忽短,或缠或扫,逼得断魂琵琶言无改与五湖狂客柳成荫连连变招。言无改手中铁琵琶沉厚奇诡,柳成荫青钢剑轻捷灵动,二人一刚一柔,本可合围制敌;偏偏洪如丹此刻存了拼命之心,鞭势凌厉,竟与二人杀得进退交错,难分高下。
田不满看得眼中阴火渐起。他原想旁人先将洪如丹困住,待她力竭之后,再由自己出手擒拿;如今言无改与柳成荫久战不下,反使她越斗越烈。田不满唇角微沉,目光转向衡阳四怪,心中已定下主意:以四怪换下言、柳二人,轮番相耗,直至洪如丹气力衰尽,再将她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