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群魔乱舞(1/2)
金鸡独立雷满天垂首立在场中,面上血色尽褪,方才那股倔强凶戾之气,已如残灯遇风,黯然欲灭。秦杰见他肯吐隐情,眼中锋芒微敛,向曹玉微一颔首。曹玉心领神会,走上前去,指尖在雷满天肩背诸穴轻轻一拂,凝滞的气脉顿时松开。雷满天身子一晃,几乎跪倒,曹玉伸臂托住他肘弯,低声道:“雷前辈既肯明言,便不必再作无益之苦。”雷满天抬眼望他,羞惭之色更深,喉间似有万语,却一时说不出来。
吕展在旁凝视良久,忽然长叹一声。他向雷满天缓缓施了一礼,神色沉痛而不失恭谨,声音也压得极低:“大师兄,今日走到这一步,并非小弟有心越你而居上。先师遗命如此,帮中诸长老与弟子亦同声推举。小弟虽知道你心里难平,却从未想过要逼你至此。”话到此处,他眉间郁色渐重,后半截言语便滞在唇边。
雷满天两手微微发颤,望着吕展,目中悔意如潮。他咬了咬牙,声音嘶哑:“是我心中有隙,才让卜问天那恶人乘虚而入。他日日在我耳畔挑拨,我又偏偏放不下这点怨怼,终至铸成大错。如今再说悔字,已嫌迟了。”
潇湘神丐任满堂一直冷眼旁观,此时脸色一沉,衣袖微拂,走近两步。他向来诙谐,此刻却全无笑意,只盯着雷满天道:“你本非深藏机心之人,所以此事初露端倪之时,我便疑到独眼龙身上。闲话不必再提,内里还有多少牵连,你即刻说清,好教吕帮主早作防范。”
雷满天张口欲言,忽又止住。他目光从四面人影上一一扫过,眉头紧锁,显然有所顾忌。秃鹰高振羽见他神情,已知其意,便举手轻摇。四周丐帮弟子不敢迟疑,纷纷敛声退下,庭中只余数人,风过塔檐,铃声细碎,更显冷寂。
雷满天这才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地上,缓缓道:“卜问天因我失了帮主之位,知我心中不甘,便借我十三代掌门大弟子与帮中长老的名分,暗使我南通衡阳四怪,北连剑笔双绝,又经三抓追魂邵一目从中穿引,另与……”
他话声至此,忽然中断。众人尚未看清异状,雷满天已身子一僵,仰面便倒,衣袂拂地,竟再无半点声息。曹玉与高振羽几乎同时变色,两人足尖一顿,身形如两缕疾风,直向兴隆塔上掠去。塔影森森,檐角在薄暮里寒意逼人,二人一前一后追至高处,只见塔砖微冷,尘痕凌乱,那伏在暗处发钉之人早已借势远遁,唯余一抹将散未散的寒风。
庭中静得可闻呼吸。疯霸王鲁夫沉着脸,以五尺铁枪轻轻一拨,将雷满天的身子翻了过来。灯影斜照,众人这才看清,他颈后天柱、脑后风府、背后志堂、肩后灵台,以及脊骨下方隐秘要害处,各钉着一枚细长钢钉。钢钉入肉甚深,钉尾却泛着殷红微芒,仿佛才从血火中淬出。
高振羽俯身一看,脸色骤然发白,低低失声:“竟是她来了。”吕展也似认出了这五枚钢钉的来历,肩头一沉,方才强撑的神色尽数散去,整个人忽然显出难以言说的颓败。
秦杰却仰面一笑,笑声清亮,冲散了片刻死寂。他眉梢微挑,少年意气里带着几分不肯服输的骄矜:“来便来了。天大的风浪,也总有人去挡。我秦杰偏不信,世上真有谁能凭几枚暗钉便压得众人低头。”
任满堂脸色一变,忙伸手去掩他的口,却已慢了一步。他气得跺了一下脚,压低声音斥道:“你这张嘴,迟早要替你招来大祸。那位若还未走远,听见你这等狂言,只怕你秦家香火都要在你身上断了。”
秦杰闻言一怔。他原只道暗处行凶之人必是个凶横怪客,此时听任满堂口气,才知来者竟是女子,不由得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鲁夫素来护短,见秦杰受惊,胸中怒火更盛。他将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击石,发出沉闷一响,随即大笑道:“秦少侠不过不知她是谁,便算说重了两句,又有什么了不得?纵然当着她的面讲,她也不过多看咱们几眼,难道还能把天掀翻不成?”
他最后一字尚未落定,庭前黑影忽起。众人眼前一花,只闻四声清脆耳光接连响过。鲁夫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已多了四道鲜明掌痕。
出手之人不知何时立在他面前。那女子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肤色莹白,眉目深秀,鼻唇皆似细琢而成;偏是一身黑衣,衣色如夜,将面上雪意衬得愈发分明。她静静站着,眼中并无怒火,唇边却有一丝淡到极处的冷笑。
鲁夫怔了片刻,血气轰然上涌。他昔年虽曾为红玫瑰艾群男所迷,江湖中人却仍敬他是铁骨汉子。如今当着众人之面,被一个来历未明的女子连掴四掌,掌力虽不沉,脸面却如被人踏入泥中。他凝目看去,只觉眼前女子身姿轻盈,并无惊世骇俗之相,羞怒之下,便再难细察。
他双臂一振,五尺铁枪横抬,枪身沉重,寒光自枪尖一线逼出。鲁夫低吼一声,整个人挟着枪势向前扑去,第一枪直取黑衣女子中路,正是刚猛毒辣的一招。黑衣女子肩头微微一侧,足下不见怎样移动,身子已横掠五尺,避开枪尖。
鲁夫一枪落空,胸中怒意更盛。他回身拗步,枪锋斜挑,改刺为穿,枪势迅疾,红缨贴着枪杆疾颤,如一缕血色被劲风压伏。黑衣女子这回不再讥笑,只从唇间轻轻吐出一字:“好。”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她身形再晃,又自枪影边缘滑了出去。
鲁夫久经阵仗,若在平日,早该从这两避之中看出对方身法不可测。只是他此刻怒火蒙心,眼前只剩那四记耳光。他不待第二枪势尽,右臂陡然一展,沉重枪身由刺化扫,横卷而出,直取黑衣女子双膝。铁枪挟风贴地而来,前后去路一并封住,竟成合围之势。
黑衣女子眸光微凝。这一枪来得突兀,力道又沉,身前身后皆被枪势笼罩。她两足同时点地,衣袂向下一压,纤长身影便如黑鹤凌空,倏然拔起。铁枪自她足下横扫而过,劲风卷动衣角,庭中尘叶随之四散。
鲁夫接连三枪皆落在空处,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须眉戟张,乱发随劲气翻飞,双掌在枪杆上一拧,魁梧身躯竟也拔地而起。五尺镔铁枪在半空中一抖,寒芒直透,如黑龙穿檐,径刺黑衣女子胸腹之间。此时她身在空中,无枝可借,无地可踏,鲁夫这一枪蓄尽平生蛮力,竟是要在第四合上决出生死。
黑衣女子人在半空,衣袂轻扬,竟不见丝毫慌乱。她腰肢微折,身形斜掠,如春燕贴云而去,左足忽然点在枪杆一侧。那镔铁霸王枪受她一拨,枪尖顿偏。她借势下落,右足随即垂下,足尖直取鲁夫头顶百会。那一式来得迅疾而清冷,似观音低眉,玉足垂尘,偏又含着碎碑裂石的杀机。
鲁夫手中枪被她点斜,门户尽露,庞大身形悬在半空,哪里还来得及回枪遮拦?便是想翻身退避,也已迟了。他只觉头顶寒意一沉,知这一足若点实,颅骨立碎,性命顷刻断绝。鲁夫喉间发出一声长叹,索性闭上双目,任凭生死落下。
谁知黑衣女子足尖将触未触之际,忽将脚背一平,杀势尽收,只以足心轻轻踏在鲁夫头顶。她这一踏看似轻柔,内劲却沉,鲁夫只觉头颅一震,腰脊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口中失声惊呼。黑衣女子借他头顶一垫,身形便似被风托起,横飘出一丈开外,衣角缓缓落定,又恢复了亭亭立于庭中的姿态。
鲁夫睁开眼来,粗重地喘息了几下。他性情虽烈,心中却明白得很,对方方才若不收势,自己早已横尸当场。那份狂怒至此散了大半,余下的只是难堪与感激。他将霸王枪反手一掷,枪尖深深插入石地,随即抱拳垂首,沉声道:“鲁夫败了。姑娘方才留我性命,此恩鲁夫心领了。”
黑衣女子唇边泛起一抹笑意,伸出五指,遥遥指向他的头顶,语声清冷中带着几分玩味:“你可知我为何不把你此处点碎?”
鲁夫脸色紫胀,胸膛起伏,却仍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
黑衣女子笑意渐敛,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声音也低了些:“你虽粗鲁,却不藏奸。江湖上像你这般心里想着什么,嘴上便说什么的人,已不多见。只为这一点,我便不忍取你性命。”
秦杰忽然向前跨了一步,目光落在雷满天尸身上,又转向黑衣女子,眉梢微挑,问道:“如此说来,雷满天死在你手里,便是因他心里藏着一套,口中又说另一套了?”
黑衣女子眸中寒意一闪,淡淡道:“小子,你最好莫再凭这点伶俐来探我的口风。你若再问下去,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便该是你。”
秦杰却不退反笑,双手负在身后,神色仍是那副顽皮而不肯服软的模样:“姑娘也莫把一身本领看得太重。世上吓人的话人人会说,真吓得住谁,却还未必。”
黑衣女子被他一句顶回,凤目微睁,冷声道:“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秦杰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答道:“不曾。”
这一声来得又快又正,庭中紧绷的杀气忽被冲开。任满堂先是忍不住,随即众人俱都笑出声来。黑衣女子原本冷着脸,终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唇角一动,轻轻笑了一声。
秦杰最善乘隙,见她怒意稍解,便收敛神色,双手一拱,语气也转为温和:“未曾真个动手之前,单论年齿,我该称你一声黑衣姑姑。敢问姑姑尊姓大名,何处人氏?夜半至此,又为何要取雷满天性命?”
黑衣女子方才明明警告他不可套问,此刻却被他这一声“姑姑”叫得怒意难续。她凝视秦杰片刻,才缓缓道:“我姓吴,名艳秋,祖籍湖广。今夜到此,只因我不信雷满天会将实情尽数吐露,索性先断了他的口。”
说罢,她目光一转,冷冷扫过高振羽与吕展。那一眼并无多余动作,却令二人背脊生寒。吴艳秋的声音随风压低,听来更见阴冷:“你们既认得子午火云钉,也知道怕,便还有几分眼力。我今日开一次生门,不取你们性命。把帮主令符留下,各自远走,越远越好。”
吕展身为北六省丐帮帮主,昔年也曾在江湖上立过名声;可被吴艳秋这一逼,竟半句争辩也无。他面色灰败,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符,扬手抛至场中。竹符落地,声音轻微,却似敲在众人心上。
吴艳秋没有立即俯身去取,反将目光移向任满堂,冷冷道:“你的四煞棒,也留下。”
任满堂面色骤然惨白。他掌中的四煞神棒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竟是想将棒锋反转,击向自己天灵。曹玉一直在旁冷眼观势,见他肩臂一动,已知不妙,身形倏忽欺近,伸手一夺,便将四煞神棒从他手中取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秦杰脚下忽地一弹,身形疾射而出。他左手探向地上的竹符,五指一拢,已将令符抓起;右手却顺势一扬,袖底寒星乍现,七星透骨针化作一蓬细雨,直罩吴艳秋身前要害。
吴艳秋本未将秦杰的武功放在眼里,又见他似只为抢竹符,心中恼怒,身形自然而然随着扑出。她这一步方出,便知中计。秦杰这一手既刁且险,借抢符引她近身,七星透骨针出得又快又阴,竟恰好封住她身法变化的余地。她纵然轻功绝伦,此刻也已避无可避。
冷汗从吴艳秋鬓边渗出。她一生历险无数,少有这般失策之时,眼见寒芒逼近,心知纵不致命,也必重伤。可就在针光将及未及的一刹,秦杰忽然笑了一笑,手腕一收,那一蓬寒星竟尽数敛回。他足下一点,已退回原处,左手仍握着竹符,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庭中一时无声。吴艳秋立在原地,鬓角冷汗未干,目光中第一次现出不解。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凭你今日的本事,这一生只怕也难再有第二次伤我的良机。你既已将我逼到此境,为何又把手收了?”
秦杰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像是吃了亏,又偏不肯认。他抬眼望着吴艳秋,语声里带着几分懊恼:“你莫把我秦杰想得这般仁厚。我方才收手,并非忽然起了菩萨心肠,是我那位掌门大师兄在旁边逼住了我。他说,你先前饶过鲁大伯一命,我若乘危伤你,便失了我们这一门的气度。”说着,他向曹玉瞥了一眼,似怨似服,又转向吴艳秋道:“我自知不是你的敌手,北六省丐帮的令符,我也不夺了。”
他口中虽说得洒脱,手却在怀中摸了片刻,似乎十分舍不得。终于取出那枚竹符,指尖摩挲了一下,才抛向吴艳秋。竹符在空中翻了半转,带着一线暗影落去。秦杰又回头望向曹玉,神色难得收敛,劝道:“大师兄,四煞神棒也交还她罢。今日真拼下去,咱们未必讨得了便宜。”
吴艳秋听他服软,眉间寒意稍散,唇边浮起一丝胜意。她伸手接住竹符,淡淡道:“你这小娃儿倒还知进退。”话音方落,她五根纤指忽然一僵,只觉指尖寒凉彻骨,竟像触在冰玉之上。那凉意来得异样,顺着指端直侵腕脉,她心头猛然一沉。
秦杰见她神色微变,先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忽地纵声大笑。他将双手往袖中一拢,眉目间尽是顽劣得意:“你方才说我这一世只有一次伤你的机会。我秦杰偏偏不服,非要叫你再在我手里跌上一交不可。”
吴艳秋指尖愈觉冰冷,被他这一笑一逼,心中寒意更甚。她凤目一凝,急声问道:“你在竹符上做了什么手脚?”
秦杰不慌不忙,轻轻吐出五字:“五毒桃花瘫。”
吴艳秋脸色骤变,似见毒蛇入袖,扬手便将竹符掷出,随即敛住气息,连胸口起伏也压了下去。
秦杰却叹了一声,学着长者模样摇了摇头:“杀人之念固不可起,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吴姑姑名震湖广一带,竟不知消魂观音叶兰香已认我作弟弟么?你这般托大,未免太轻看人。”
曹玉在旁瞧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诌,眸中不由浮起笑意。吴艳秋却已信了七八分。她弯腰走到雷满天尸身旁,将那五枚子午火云钉一一取下,又用雷满天衣襟慢慢拭去钉上血痕。她一面擦,一面冷冷抬眼看向众人:“以我与你们相距之远,只须一扬手,你们同来的四人,谁也逃不过一枚火云钉。你可信么?”
秦杰敛起笑容,答得极干脆:“信。”随即他又眨了眨眼,语气一转,“你留下第五枚,大约是预备同我们一道去阴司分辩,是不是?”
吴艳秋眼中怒意方起,鲁夫忽然踏前一步。他方才受过吴艳秋不杀之恩,神色却比任何人都急,粗声道:“吴姑娘既是明白人,此刻还在此处缠斗什么?拖得越久,于谁都无益。”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吴艳秋未必肯听;偏偏说话的是鲁夫。此人受她一命之恩,断无幸灾乐祸之理,又素来直肠直肚,不善虚言。再看他满面焦急,全是真情,吴艳秋心中那几分疑惧便又深了。她自己也明白,若真中了五毒桃花瘫,最忌迟延,须得速求解药。
鲁夫见她神色动摇,便转身望向秦杰,声音陡然提高:“我鲁夫今日不偏不倚。秦少侠取出解药,由我亲手交与吴女侠;吴女侠服药之后,即刻离开此地。今日的梁子今日暂结,日后若在别处相逢,是敌是友,再凭本事说话。”
秦杰却偏要作出为难之态,半晌不动。吴艳秋冷冷盯着他,鲁夫又催了两三遍,他才慢吞吞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小瓶。那瓶雕工精细,莹润如雪。他拔开瓶塞,倒出一丸赤红如火的小药,药香清冽,隔着数步也能闻见。秦杰将药丸置于掌心,递给鲁夫,低声道:“鲁大伯既要作这个中人,我便信你。”
鲁夫接过药丸,郑重走到吴艳秋面前。吴艳秋迟疑一瞬,终究接过吞下。药丸入喉,清香沿胸腹散开,她不再多言,衣袖一拂,身形向外飘去。黑衣没入夜色,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塔影与林梢之间。
待她走远,秦杰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指着鲁夫,对任满堂与吕展道:“两位前辈还不谢过鲁大伯?若非他老人家这一番真心相助,丐帮令符与四煞神棒,今日便都保不住了。”
鲁夫一怔,正要开口推辞,洪如丹已笑得弯下腰来。她扶着身旁树干,眼中满是促狭之意:“可怜吴艳秋一世精明,竟被你这小兄弟从头哄到尾。你日后可得小心,她若知道实情,只怕真要剥你的皮。”
秦杰顿时垮下脸来,长长叹了一声:“我平生弄巧,数这一回最险。若不是鲁大伯误打误撞替我遮过去,早已露了底。看来我这点伎俩还差得远,回头还须再向师父讨教。”
曹玉没有再笑。他将四煞神棒还与任满堂,又向这位潇湘神丐恭恭敬敬一揖,语声温和而诚挚:“老前辈为曹玉千里奔波,晚辈感念在心。先前马小倩不识深浅,冒犯贵帮法度,亦是晚辈约束不周。待残人堡之事一了,晚辈必禀明师长,亲赴贵帮香堂谢罪。眼下此间风波未息,还请老前辈暂随吕帮主回北六省丐帮总舵小住几日。后面的路,不敢再劳动老前辈陪我们冒险。”
任满堂握着四煞神棒,脸上神色变了几变。他今日虽未明败在吴艳秋手下,可令符、神棒几乎同失,心中羞愧难言。曹玉这番话说得恭谨,实则替他留住颜面,又不使他再与吕展师徒相对难堪。他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向众人一拱手,随吕展、高振羽等人去了。
夜色渐深,兴隆塔下的血腥气被风吹散。鲁夫从泗水公刘府牵来的三匹马,皆是脚力极佳的良驹。鲁夫与洪如丹各乘一骑,曹玉与秦杰同跨一马。三骑离开塔前,沿荒道向东南而去。夜风拂过马鬃,远树如墨,众人心头却都压着残人堡三字,谁也没有多言。
残人堡在山东长清县境内,依方山而筑,地近泰山西北麓,离灵岩寺并不甚远。天聋地哑兄弟当年于此立堡,江湖中人提起,往往只觉其地阴峻难测。曹玉一路上心神不宁,越近方山,胸中那股不祥之感越重。
次日寅正,天色尚未破晓,四人三骑已到灵岩寺外。山岚沉沉,古寺隐在松影深处,檐角挂着夜露,钟声未起,四下寂然。曹玉勒住马缰,回望秦杰与洪如丹,低声道:“残人堡只怕已有变故。此时贸然闯入,反易落入人家布置之中。我们先在灵岩寺暂歇,待查明虚实,再入堡不迟。”
秦杰收起平日嬉笑,点头道:“大师兄所料,多半不差。越是静,越像藏着东西。”洪如丹也望向方山方向,轻声道:“那便先借寺中一角安身,天明以前,我随你们暗探一回。”
曹玉微微颔首。四人牵马绕向寺门,晨雾在石阶间缓缓流动。远处方山沉默如伏兽,残人堡隐在未明的山影之后,仿佛正等着他们自投入网。
灵岩寺倚山而建,重檐深院在晓雾中隐隐展开。曹玉幼时曾听铁笛曹鹏说起此寺旧事:其源远自北魏,唐宋以来香火尤盛,昔年田阁相连,禅房鳞比,僧众云集,与天台国清、江陵玉泉、金陵栖霞并称名刹。千佛殿、大雄宝殿、御书阁、钟鼓楼、辟支塔诸处,或高或深,或峻或古,皆藏在苍松古柏之间。寺外群峰环抱,寒气清幽,汉柏虬枝如铁,摩顶松覆石成阴,朗公石、可么床、一线天、对松桥诸胜,俱在山色烟岚里若隐若现。曹玉牵马立于山门前,望见寺后一带青黛,心头那层不祥之意虽未散去,却也因这古寺清肃,稍稍沉了下来。
山门才启,殿中香烟尚淡,曹玉抬眼望去,忽见一名老僧自大雄宝殿缓步而出。那僧眉目清癯,衣袖垂然,步履之间自有从容之度。曹玉心中微动,立刻认出此人正是半年前在杭州灵隐寺相见过的广亮大师。那时他随武凤楼前往西湖,归还五凤朝阳宝刀,与这位老僧有过一面之缘。异地重逢,虽非故交深契,却也足见因缘不浅。
广亮大师一见曹玉,也停住脚步,合掌微笑。曹玉急趋上前,俯身行礼,道:“大师别来无恙。晚辈今日路过灵岩,实未想到能在此处重逢。”广亮大师还礼之后,目光在秦杰、洪如丹、鲁夫三人身上一掠,便将众人迎入殿内。殿中佛灯静照,木鱼余声未歇,寒山晨气从窗棂间透入,叫人心神一清。
寒暄数语之后,曹玉才知广亮大师已受灵岩寺方丈之请,来此掌理御书阁。曹玉本为残人堡而来,便不肯多绕言辞,随即问起天聋、地哑二老近况。广亮大师闻言,手中念珠微微一顿,片刻后才道:“二老如今已不问堡中事务,退居福寿厅静养。残人堡中,另有田姓居士主持诸事。”
曹玉听得心中一沉,追问道:“那田姓居士是何来历?何以竟能代二老主掌残人堡?”
广亮大师垂目捻珠,只道:“贫僧久居佛门,堡中俗务所知有限。田居士来历,贫僧亦不敢妄言。”
秦杰在旁听得眉梢一动,洪如丹也冷冷抬起眼来。曹玉念及广亮大师与武凤楼、李鸣交谊不浅,便又上前半步,语气虽恭敬,神色却已带了焦急:“大师既在此近处,想必不会全然不闻。天聋、地哑二老与晚辈一门牵连甚深,如今堡主易人,若其中有变,晚辈岂能袖手?”
广亮大师望着他,似欲开口,终又将话咽下。他合掌一礼,缓声道:“几位远来辛苦,贫僧先命人安排静室与素斋。山中寒重,诸位不妨稍歇。”说罢,他不待曹玉再问,便转身向殿后去了。
曹玉心急,举步便要追去,秦杰却伸手拉住他衣袖,低声道:“大师兄,不必追。他若肯说,方才已说了;若不肯说,追到御书阁门前,也不过多听几句佛偈。”
曹玉停住脚步,眉峰紧锁。洪如丹一直立在殿侧,想到鬼王遗命尚未了结,胸中早已不耐。她忽然起身,裙袂一拂,目光凌厉地望向众人,道:“在此处问来问去,问不出真话,也问不出二老安危。倒不如径入残人堡,点名要见天聋、地哑。人若在,一问便明;人若不在,也自有不在的缘故。”
鲁夫本就憋闷,听她一言,立即重重一拍膝头,粗声道:“洪姑娘说得痛快。天聋、地哑兄弟当年为收容天下残疾之人,甘愿装聋作哑三十年,才使各路善士与武林诸派捐金助力,成就残人堡这桩善举。如今忽然冒出个田姓人来占了堡主之位,这事若无蹊跷,我鲁夫第一个不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