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刚柔并济(1/2)
孟林在邹县东北四基山西麓。北宋景佑四年,有人在此访得孟子墓,遂建庙奉祀;元丰七年,朝廷又发内帑三十万,增葺墓庙,置祭田,遍植柏桧。历数百年而至天启,墓田已有四千五百余亩。
暮色自山坳间漫上来,林中老柏高插云表,枝叶相接,四下阴翳。一渠细水穿林而过,水声为寒风所断,时有时无。神道尽处,一座石拱桥横卧渠上,桥后甬道以条石垒成,直通五楹享殿。殿后便是孟子墓,墓西三座古冢并列,相传葬着孟孙、季孙、叔孙三人。
江剑臣握着胡眉手腕,沿神道疾行。二人年岁原不过相差十余载,胡眉与迷儿却素来奉他如父;江剑臣也早将二女视若亲生,心中并无男女嫌疑。直到进了孟林深处,他才松开手。
胡眉一路惦记曹五,几次欲言又止。她正要问江剑臣何以撇下小神童不救,反来寻找声名狼藉的铁月娥,江剑臣已看出她的心思。他停在一株古柏下,目光越过昏暗林影,缓声说道:“行善若只为求名,未必便是真善;作恶若由人逼迫,也不可尽作恶人看。铁月娥幼失父母,后来受人凌辱,心性才骤然大变。无情剑冷酷心又逼她嫁与黑丧门,她无所自惜,终于越陷越深。自从她助咱们挫败峨嵋,已知回头,独自藏在四基山中,日子过得甚是凄凉。国英既答允护她周全,我岂能明知她命在顷刻,仍袖手不顾?你我分头搜寻。”
胡眉听到“受人凌辱”四字,心头微微一震。她虽始终守身清白,昔年却是六怪之一,劫财杀人之事并未少做,又曾投在魏忠贤门下,为奸阉奔走。若非江剑臣收留规劝,她今日身在何处,实难预料。她暗想铁月娥若能同赴残人堡,既可保住性命,也可多一臂助,当下向江剑臣点了点头,转身便往享殿后的三座古冢奔去。
夜色渐浓,三座坟冢在乱草枯柏之间,只余模糊轮廓。胡眉绕过孟孙冢,贴到中间的季孙冢旁,立即觉出异样。另两冢石缝间积尘甚厚,唯有这座冢后一块巨石边缘露出新痕,地上枯叶也似曾被人拂动。江剑臣正沿神道向里查探,来敌若从正面入林,绝瞒不过他的耳目。胡眉心中稍安,伏身沿着石边摸索。
她练金钱镖多年,夜中视物远胜常人。寒风虽将枝影吹得纷乱,那道细缝仍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抽出短刀,插入石缝,一分一分撬松巨石,随即将双掌抵住边沿,真气沉入两臂。石上泥土簌簌而落,她额上汗珠也随之滚下。巨石终于横移尺许,露出一个漆黑洞口。
胡眉顾不得喘息,俯身向洞中唤道:“铁月娥姐姐,我是胡眉。侯国英主母命我来接你离开,峨嵋派的人已在寻你,此地不可久留。”
她的余音尚在冢中回荡,一道黑影已沿着柏影无声掩近。胡眉全神贯注于洞口,竟未察觉身后有人。
铁月娥藏在墓门内侧,先听出外面是女子声音,又听她提起侯国英,便从石隙间窥看。胡眉周身要害尽露,神情也无半分作伪,她心中疑虑稍去,低声答道:“多承妹妹相救。”说话间,她提着轧把翘尖刀,侧身钻出墓门。
胡眉见救人如此顺利,方自暗喜,叔孙冢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条瘦长人影拔地而起,落下时恰好封住墓口。来人面目枯冷,手抚剑柄,向胡眉阴恻恻一笑,沉声道:“小姑娘费心了,替老夫将这贱人引了出来。”
铁月娥看清来人正是峨嵋太上掌门司徒玄,只觉一股寒气自背脊直透心底。她昔日做过司徒玄的二儿媳,深知这位老公爹的手段;眼见胡眉与他一前一后,便认定自己中了圈套。绝望之下,胸中怨毒尽向胡眉而发。她银牙一咬,身刀合一,翘尖刀贴着夜色,直取胡眉肋下。
胡眉听见风声才知有变,仓促间扭腰避让,虽将要害让开,左肩仍被刀锋划过。衣衫顿裂,鲜血霎时染红半边身子。她踉跄一步,随即回刀护住门户,急声喝道:“铁姐姐,快去神道寻我主人江剑臣!我挡这老贼三招!”
话音未落,她已不顾肩伤,挥刀扑向司徒玄。铁月娥见她鲜血淋漓仍舍身拦敌,这才明白方才错怪了人。她心中又悔又愧,料定胡眉绝接不住司徒玄三招,却也不忍独自逃生。她横过翘尖刀,从斜里抢上,与胡眉一左一右,夹攻司徒玄。
两女自知武功相差悬殊,每一刀都不留退路。司徒玄原想举手之间便将她们制住,二人却招招舍命,逼得他连退数步。十余招一过,他眼中寒光陡盛,右手探向肩头,锵然拔出纯钢长剑。
胡眉受江剑臣指点已久,心中清楚,方才占得些许上风,并非自己刀法精妙,只因司徒玄不肯与二女以命换命。此刻长剑出鞘,剑气森然,江剑臣又迟迟未至,她心中不由一沉。
铁月娥更知利害。司徒玄看似沉静慈和,胸中却极阴狠。他昔年退居峨嵋金顶,将掌教之位传给长子司徒平,峨嵋掌门所习诸般绝技,他无不精熟。失传已久的达摩一百单八剑、柳絮剑法、连环追魂八剑与锁喉夺命七绝,俱由他传授司徒平。铁月娥望着剑锋,手中翘尖刀竟微微发颤。
司徒玄并不急于进招,只盯着胡眉,冷声问道:“你便是七凶六怪中那个狐媚子?”
胡眉按住肩头疼痛,挺直身子答道:“从前是。如今我是江三爷身边的侍女胡眉。”
司徒玄嘴角一撇,淡淡说道:“换了主人,便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胡眉将短刀横在胸前,扬眉说道:“自是不一样。”
司徒玄剑尖略抬,问道:“有何不同?”
胡眉望着他手中长剑,忽然含笑说道:“我若仍是旧日六怪中的胡眉,见到峨嵋太上掌门,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司徒玄目光一寒,又问道:“那么今日呢?”
胡眉笑意不减,声音却愈发清亮:“今日不但敢向你拔刀,还敢当面骂你一声老不死。”
司徒玄面皮微颤,手腕轻震,剑尖顿时化出七点寒星。他不再多言,一招“拨海寻鲸”疾刺而出,七点剑光倏然合一,径取胡眉胸前。
铁月娥失声惊呼,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孟孙冢右侧一株古柏忽然枝叶轻颤,一抹人影穿叶而出,双足尚未落稳,左掌已按在胡眉肩后,将她送出剑圈。来人衣袂方定,司徒玄的剑锋已从他身侧擦过。
江剑臣立在两女之前,神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如同林间薄霜。
司徒玄见他孤身前来,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随即收剑说道:“老夫倒替你惋惜。”
江剑臣缓缓侧身,护住胡眉与铁月娥,问道:“惋惜什么?”
司徒玄将剑横在身前,胸有成算般说道:“你这一世所得的声名,今夜便要尽数葬在孟林。”
江剑臣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只凭你?”
司徒玄低低一笑,答道:“其中关节,不便明言。”
江剑臣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幽暗柏林,忽道:“从不为人若当真如你料想的那般愚蠢,江湖上也不会送他‘无人味’这个名号。”
司徒玄脸色骤变,手中长剑也随之一沉。他急声问道:“你已经见过吴仁谓?”
一棵古柏后传来几声轻笑。黑衣驼背的中年人缓步走出,鞋底踏过枯叶,竟未发出半点声息。他朝司徒玄拱了拱手,笑道:“我曾答应替你寻找江剑臣,也确曾说过要同他算一笔旧账。只是那笔账,须待你二人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再算,却不是此刻。”
江剑臣看着司徒玄,唇边掠过一丝冷意,徐徐说道:“这便是你不肯明言的关节了。”
司徒玄的谋算被当面揭破,脸上青白交替。他忽然踏前半步,长剑随身而起,一招“怒海扬波”骤然刺向江剑臣。出剑之前,他既无喝声,也无征兆,剑光乍现,已逼近咽喉。
江剑臣肩头不动,身子却平平横移三尺。司徒玄苦练四十余年的剑招从他颈边掠过,只削落一片衣角。
江剑臣在峨嵋九老洞三皇台上,曾被司徒平削断随身短刀,此后一直空手行走。炉中仙陶旺念及旧交,依照原刀长短重铸了一柄,平日由胡眉、迷儿轮流携带。此刻短刀尚在胡眉身边,他仍以一双空手面对司徒玄的达摩一百单八剑。
司徒玄见他不曾拔刃,剑势愈急。“碧波万顷”才铺开满地寒芒,“日出东海”已从剑幕中突现,紧接着“漫天风暴”横卷而至。三剑连绵,古柏落叶为剑气所激,纷纷倒飞,江剑臣的身影仿佛陷入狂涛骤雨之中。
江剑臣早在司徒平剑下领教过这套剑法,此番再遇,进退之间更见从容。他脚下方位连换,时而贴着剑脊斜过,时而在锋刃将合未合之际转身。三剑俱已走尽,他仍未还出一招。
司徒玄长啸一声,腕上劲力陡增,“滔天狂浪”“海市蜃楼”“拨海寻鲸”接连递出。剑光层层叠叠,前招尚未收尽,后招便已封死退路。
江剑臣有意逼他使尽所学,只凭轻功腾挪。剑锋几次贴身而过,他神色始终不变。
司徒玄若肯就此住手,自可觅得台阶退去。江剑臣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也不会因几句颜面之争穷追不舍。然而司徒玄身居峨嵋三尊之列多年,既不肯在众人之前低头,更不愿向小他四十余岁的江剑臣服输。他胸中怒火愈炽,剑势一变,又将“冰冻江河”“雾锁群峰”“寒梅吐蕊”一气使出。
胡眉见江剑臣仍是赤手,顾不得肩上流血,举起短刀喊道:“主人,我把刀掷给你!”
江剑臣正以“踏虚如实”避开一片剑影,听见她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该用刀时,我自会向你索取。守住伤口,不必忧我。”
司徒玄闻言,脸上蓦然泛红。待他再使“长岭飞雪”“环宇冰雹”两式时,剑上虽仍劲力充盈,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已弱了三分。
吴仁谓负手站在一旁,忽然慢声说道:“若我不曾记错,追魂八剑与夺命七剑合共十五式。眼下尚未使出的,只余‘古刹钟鸣’‘金鼎三足’‘佛光普照’三剑。”
司徒玄身躯一颤,眼前倏然发黑。他一生倚为峨嵋镇山绝学的剑法,竟被江剑臣仅凭轻功从容避过。胸中气血翻涌,他强自压了一压,终究未能压住,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剑势也随之顿住。
铁月娥自司徒玄现身之时,便认定今夜难逃一死。此刻见他气息散乱,哪里还肯迟疑?她左手一扬,七支丧门钉破空而去,分取司徒玄胸腹诸处要穴。司徒玄心神已乱,待要回剑格挡,七点乌光早尽数没入身躯。他仰面倒下,长剑脱手,压碎了几片枯叶。
江剑臣望着地上的司徒玄,沉默良久,目光从尸身上的丧门钉移到铁月娥脸上,终究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胡眉肩伤未止,铁月娥又惊魂未定。江剑臣不欲久留,吩咐二女将尸身移出孟林,另寻僻静之地掩埋。待二女返回,他才转向吴仁谓,正色说道:“江某素来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与司徒玄同来寻我?”
吴仁谓耸了耸肩,阴声笑道:“我说要向江三爷寻仇,此话并无虚假。至于同谋二字,却安不到我头上。”
江剑臣脸色微沉,盯着他说道:“纵非同谋,寻仇终究是你亲口所言。”
吴仁谓点头说道:“自然是我说的。只是方才若无我几句话,司徒玄未必会乱了心神;他若不乱,铁月娥的丧门钉也未必能取他性命。算来我反倒助了江三爷一臂之力。”
江剑臣听他说得句句是实,心中反觉疑云更重,便问道:“你既要寻我报仇,为何又助我除去司徒玄?”
吴仁谓眼中笑意渐冷,答道:“因为峨嵋派也欠我一笔血债。”
江剑臣问道:“这笔血债从何而来?”
吴仁谓将驼背略略挺起,声音中透出怨毒:“若不是峨嵋派开出重价,黑道四瘟神岂会受其驱使?他们若不出手,也不会一同死在你江剑臣手里。我今日势单力孤,根由正在峨嵋。你可明白了?”
江剑臣点了点头,右手微抬,沉声说道:“既然如此,请出手罢。”
吴仁谓却转身向林外走去,背对着他说道:“眼下还不到时候。”
胡眉最恨旁人对江剑臣不利,见他口称寻仇却又要走,当即忍着肩痛纵身拦在前面。她横刀冷笑道:“当面放出大话,转身便逃。你便不怕旁人说你惜命畏死?”
吴仁谓被她挡住,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欢。他摊开双手说道:“江湖中谁不知我吴仁谓只问自己得失,从不理会旁人如何咒骂?忘恩负义、心肠狠毒、行事卑劣、反复无常,诸般话我都听过。连男盗女娼、断子绝孙,也有人当面赠我。再添一句惜命畏死,又有何妨?”
胡眉从前身在黑道,所见无耻之徒不知凡几,却从未遇见一个人将自身卑行说得这般坦然。她一时竟无话可答,只气得跺了跺脚,让开道路。
吴仁谓走出数丈,忽然回头,隔着摇动柏影向江剑臣笑道:“江三侠可曾想过,世间哪一种人最难提防?”话音方落,他已没入夜色,唯有一缕冷笑在林梢间远去。
江剑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间忧色渐深。他转身吩咐胡眉:“把话传给先天无极派诸人。日后遇见吴仁谓,谁也不可主动招惹,更不可因他不知羞耻便轻看了他。此人比贾善仁还难对付。”
胡眉敛去怒意,郑重应下。
三人离开四基山,赶到残人堡时,堡门前火把高悬,石墙在夜中如伏地巨兽。黑风峡主吴不残正拄着铁拐堵在门外,厉声索要叛徒三抓追魂邵一目。远远望见江剑臣,他先将铁拐往地上一顿,骂道:“江老三,你既许下话来,却教老夫父女久候。世上竟有你这般失信之人?”
江剑臣与吴不残之子吴觉仁素有交情,又因女丧门吴守美之事常怀愧意,始终执晚辈之礼。虽遭当面斥责,他仍上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问候吴不残安好。
吴不残见他不辩不恼,脸色这才缓和,嘴角也露出几分笑意。他告诉江剑臣,曹玉已经脱险,眼下与秦杰、天聋、地哑同住洞真观。
江剑臣听闻徒孙无恙,胸中一块大石刚刚放下,吴不残忽又板起脸来,问道:“听说你曾当众说过,受人一滴水,也当以泉相报。此言究竟算不算数?”
江剑臣心头微凛。这句话,尚天台曾守着李文莲与吴守美当面追问过他。吴守美为此拔剑三刺尚天台,险些被生死牌摔死在双塔峰下。她既已回到父亲身边,想来早将前后经过尽数哭诉。江剑臣只道吴不残此来,必是逼他迎娶女儿,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吴不残见他迟迟不开口,铁拐又向地上一顿,怒道:“老夫问你,缘何不答?”
江剑臣只得正身说道:“这句话,剑臣确曾说过。”
吴不残逼视着他,又问道:“我女儿可曾救过你母子二人的性命?”
江剑臣想起双塔峰旧事,神色立时肃然,低声说道:“家母染病,被仇敌窥得空隙。若非令媛舍命相护,我母子早已埋骨荒山。这份恩德,剑臣从不敢忘。”
他说到这里,已准备承受吴不残接下来的逼婚之言。吴不残却只将手一摆,沉声说道:“老夫不要你以什么泉水来还。我只要你即刻替我清理门墙,捉住孽徒邵一目,交到我手上。”
江剑臣心中先是一松,继而又觉此事理所当为。他既念着吴氏兄妹情分,也不容邵一目继续为恶,当即点头答允。
先前由吴不残叫门,堡内始终不曾理会。此刻换了胡眉与铁月娥上前,情形立即不同。田不满自恃皇亲身份,只将吴不残看作一个老残废,并未放在眼中;待从门缝望见二女,却立刻命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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