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刚柔并济(2/2)
田不满与副总管赤目蝎虎洪友亮、血手印卜问天均不识江剑臣,也不知二女来历。他们先见胡眉身形修长,眉目明艳,已然心动;再看铁月娥天生媚骨,一双眼波流转,腰肢柔若春柳,又故意以笑意引他们近前,三人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众人随田不满穿过前院,向大厅而去。江剑臣放慢脚步,低声问吴不残:“吴老前辈性烈如火,方才为何只守在堡门之外,不曾挥拐闯入?”
吴不残拄拐而行,听他问起,神色忽然凝重。他低声答道:“我生来肢体不全,最知残者受人欺凌的苦楚。早年曾立重誓,此生绝不伤害身有残疾之人。邵一目正因知晓此事,才躲入残人堡。我若打碎堡门硬闯,难免伤及无辜,也难免破誓。因此才请你代我擒他。”
江剑臣至此方知吴不残并非气势受挫,而是受誓言所限。他不再多问,随众人进了大厅。
田不满虽为权门子弟,却也并非全无眼色。入厅之后,他见胡眉、铁月娥并未在自己身边落座,反将江剑臣请到首席,二女又垂手立在其后,才知方才的柔媚多半是引他开门。他胸中恼怒,偏又看不起江剑臣的文士模样,更不将吴不残放在眼里,便斜倚座中,向江剑臣问道:“阁下既到残人堡来,预备留下多少银子?”
江剑臣本有意夺回残人堡,闻言不答,只缓缓竖起一根食指。
洪友亮急于讨田不满欢心,当即叫账房取来捐簿,陪笑问道:“阁下要捐白银一万两?”
江剑臣摇了摇头。
洪友亮笑容稍僵,又试探道:“那么是一千两?”
江剑臣仍旧摇头。
素来进残人堡捐资者,不是显宦巨商,便是各门各派首脑,极少有人只出百两。洪友亮已认定江剑臣寒酸,便撇嘴向账房说道:“记下无名氏捐银一百两。”
账房方将笔尖蘸上墨,江剑臣忽然抬眼,冷声说道:“一百两既是从你口中说出,便由你自己拿,与我何干?”
卜问天坐在洪友亮下首,闻言霍然起身。他连逼两三步,阴声问道:“阁下到底出多少,总须说个明白。”
江剑臣探手入囊,取出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微笑说道:“只此一文。”
洪友亮怒火陡起,探身喝道:“拿来!”
江剑臣手腕轻抖,那枚铜钱飞出时已裂为两半。两片铜屑各循一道弧线,分别打入洪友亮与卜问天的环跳穴。二人只觉右腿酸麻剧痛,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正正跪在江剑臣座前。
田不满倚仗姑母田妃受宠,何曾受过这等轻侮?他怒骂一声,纵身便向江剑臣扑来。
胡眉侍主至诚,听不得有人辱及江剑臣。她拔出陶旺新铸的短刀,斜跨一步,将刀锋递在田不满来路之前。此举本只是截住他身势,并无取命之意。
屏风后却在此时闪出一人。那人肩头轻轻一撞,恰借田不满前扑之力,将他撞得向左歪倒。田不满收势不及,右肋正迎上胡眉刀尖。短刀锋利无匹,直没入肋下。田不满双目圆睁,身子沿着刀锋滑落,当即倒地不动。
铁月娥一眼认出屏风后的人正是吴仁谓,惊呼未出,那黑衣驼背的身影已如乳燕穿帘,越窗而去。远处只传回他的声音:“江三爷,你如今可知何等人物最难提防了?”
江剑臣若独自追赶,凭轻功未必追不上吴仁谓。然而胡眉误杀田不满,堡中众敌势必群起围攻;铁月娥武功有限,吴不残又不肯向残疾之人出手。他若一走,二女不但难保性命,落入群恶之手后还可能遭受更深的凌辱。吴仁谓正是算准这一层,才敢从容离去。
大厅外脚步杂乱,杀声已起。江剑臣抽出胡眉手中短刀,沉声喝道:“让开者活,挡路者死。”说罢护着三人向门外走去。
厅门前忽然并肩闪出三人,齐齐拦住去路。三人望着江剑臣,眼中尽是积压多时的怨毒,异口同声说道:“江三爷昔日所赐,今日正要奉还。”
江剑臣目光一扫,左右两人正是边天福、边天寿。兄弟二人的右腕都曾被他亲手截断;中间那人面目扭曲,正是当日在三皇台被逼落高处的一苇渡江申士业。
申士业身后站着衡阳四怪,四人各执齐眉棍,神态阴沉。更后面还有独目怒张的三抓追魂邵一目。他叛师逃亡多时,此刻望见吴不残,目中既有恨意,也有惧色。
江剑臣心中怒意骤起。他明白真正布下此局的人仍是冷酷心,吴仁谓与黑衣丽人吴艳秋不过各有所图,乘隙加了一把力。他强压怒火,屈指默数。厅外八人,加上方才未曾杀死的洪友亮、卜问天,恰合十面围困之数。至于暗处是否另伏强敌,此刻尚难知晓。
双方武功悬殊,交手时一线之差便足以定生死。吴不残纵肯只顾自身,也只能独善其身;他的誓言又决不容他向眼前这些残疾之人痛下杀手。胡眉左肩带伤,以她现下功力,至多只可牵住一人。江剑臣念及此处,脚下不由微微一停。
申士业老于江湖,立即窥见他的迟疑。他将双手缩在袖中,向众人冷笑说道:“依我之见,将两个女子交给洪、卜二位,死活由他们处置。边氏兄弟送吴峡主离开,其余人一同围住江剑臣,省得他顾此失彼。”
胡眉早将自身生死置于度外,听他说至少要合六人围攻江剑臣,心头仍不免一震。她转向吴不残,急声问道:“吴老前辈,到了这般境地,你仍不肯破一破旧誓?”
吴不残面色冷硬,只将头一点。他宁可受困,也不肯向身有残缺之人出手。
胡眉见再无转圜,忽将江剑臣的短刀抛还给他,自己拔出随身利刃,抢先扑向申士业。她知道眼前诸敌之中,以申士业的轻功与暗器最为难防;若能以自身性命缠住此人,江剑臣便可少受一重威胁。
铁月娥见胡眉舍身而上,胸中那股久被屈辱与畏惧压住的烈性也忽然醒转。她左手扣住一把丧门钉,右手挥动翘尖刀,直扑边天寿。她要使边氏兄弟不能剑笔相合,从一开始便打乱申士业的布置。
江剑臣见二女各自拼命,厉声喝道:“谁准你们擅自出手?立刻退下!”
胡眉挥刀疾攻申士业,头也不回地喊道:“主人若定要逼我后退,我便当场横刀自尽!”
铁月娥也在刀光中扬声说道:“这是我们自己愿意拼命,三爷不必阻拦!”
二人的声音在大厅内外相继震响。江剑臣眼中最后一分迟疑尽去,胸中杀意顿如烈火腾起。他见胡眉意在先除申士业,便决意先破众敌所倚的邵一目。
江剑臣只向吴不残说了一句:“请前辈先带邵一目离开。”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他的身影已穿过棍影,落在邵一目面前。
邵一目对江剑臣恨入骨髓,却也惧入骨髓。今日敢现身,只因自恃人多,且始终缩在众人之后。他万万料不到江剑臣竟敢孤身突入重围。邵一目才抬臂欲使“南山拒虎”,江剑臣的七星指已从他肘下穿入,一式“飞星暗渡”,先后点中期门、将台二穴。
邵一目浑身一软,尚未倒地,江剑臣已提住他腰带,反腕抛向吴不残。吴不残铁拐一横,将孽徒接在臂弯,随即退向墙角。
衡阳四怪各挺齐眉棍,从四面合围而上。江剑臣短刀出鞘,手腕只一转,四道刀光便分向四方,一式“兵分四路”同时切入四根棍影之间。四怪只觉刀锋所指皆是自身要害,不得不撤棍退步。
江剑臣志在救下胡眉,不愿追杀恶迹尚不甚深的四人。他逼开棍阵,扬声喝道:“眉儿退下!”人已如狂风越过数丈,刀光闪处,一式“怒劈三关”直卷申士业。
胡眉与申士业交手未及十招,肩、臂、腰侧已被抓伤三处,鲜血浸透衣衫。申士业正欲趁她身形迟滞下杀手,江剑臣的刀锋恰在此时切入,逼得他急退数步。
江剑臣伸臂接住胡眉,见她周身是血,四年前的一幕倏然掠过心头。舅父杨鹤为保杨氏四代三帅之名,暗害司马文龙;李文莲深知江剑臣非报父仇不可,又怕他杀害三边总督之后为朝廷所诛,竟欲代他行刺,再往刑部投案顶罪,却被南刀桂守时以冷焰断魂刀所伤。也是在那一场追杀中,胡眉为使江剑臣及时追上杨鹤,独自挡住五色人妖,伤势比今日更重。旧事只在他心中一闪,李文莲如今下落未明,怀中胡眉又命悬一线,他眼底渐渐泛红。
他先以指力封住胡眉数处血脉,将她抱在左臂之中。铁月娥仍被边氏兄弟前后夹攻,若非她临敌经验深,又以丧门钉不时牵制,早已伤在剑笔之下。眼前死局若要转活,唯有先斩申士业,使群敌失去主心。
胡眉伏在江剑臣臂弯里,气息细弱,仍咬牙说道:“主人常教我和迷儿,临危不可苟且求生。眼下咱们势孤,我重伤不能再战,又误杀了田不满,总须有人抵命。你若还抱着我,如何与他们动手?放我下来罢。”
江剑臣右手握刀,左臂将她抱得更稳。他双目盯住申士业,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口中低声斥道:“你从前也曾列名六怪,难道连竹竿与井绳的分别都忘了?再说一句,我便点了你的哑穴。”
胡眉听懂了他话中之意。昔年褚店子血战,江剑臣伤重欲倒,她要负他逃命,江剑臣也曾问她,究竟是要扶一根尚能自立的竹竿,还是去扶一条软垂无力的井绳。她知道江剑臣越是斥责,心中便越是怜惜;他眼底的赤红,一半因恨申士业下手狠毒,一半皆为她的伤势。她不再开口,只将脸埋入江剑臣臂弯,泪水悄然濡湿他的衣袖。
申士业被江剑臣步步逼近,额上冷汗渐出,却绝不肯束手待死。他见江剑臣左臂抱人,右手持刀,忽然右腕疾扬,先发三枚铁蒺藜直取江剑臣面门,意欲扰乱他的目光。随即双膝微屈,身形下沉,左手自袖底撒出九粒铁蚕豆。九点暗光后发先至,竟不取江剑臣,全向他怀中的胡眉射去。
申士业算准江剑臣与胡眉名分虽为主婢,情义却同骨肉。攻江剑臣未必能乱其刀势,攻一个重伤无力的胡眉,却必能迫他左右遮护,自己便可乘隙脱身。
江剑臣早已决意以重伤换取一刀之机。三枚铁蒺藜临身时,他不退反进,真气陡贯全身,抱着胡眉急旋半周。三枚蒺藜尽数打入他左右背肉,他连眉头也未皱一下。短刀借旋身之力划成一圈冷光,忽而万芒尽敛,化作快至无形的一式“九九归一”。
一阵密如急雨的金铁交击声中,射向胡眉的九粒铁蚕豆俱被刀锋震飞。申士业双手暗器已空,退路又被刀光封死,终于露在江剑臣刃下。他才喊出半声求饶,短刀已自上而下划过腹间。申士业身躯一震,腹部裂开,仆倒在血泊之中。
申士业一死,厅前群敌气势顿挫。边天福、边天寿两度从江剑臣刀下侥幸活命,眼见他怀抱重伤之人,背中暗器,仍能一刀斩杀申士业,哪里还敢再攻?二人忙向后撤开,将剑与判官笔交叉胸前,只求自保。
江剑臣不愿再添杀戮,又念及边氏三雄旧情,且二人右腕早已被他截去,便停步喝道:“走。出了山海关,此生莫再踏入关内,尚可保住余年。我的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边氏兄弟见他又一次留情,神色又惭又惧,各自收起兵刃,齐声说道:“多谢江三爷数次不杀。愚兄弟从今往后,决不再入关内一步。”说罢低头退出人群,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江剑臣将胡眉交到铁月娥怀中,转身面向衡阳四怪。他看出四人眼神游移,已无死战之心,便提刀缓步迫近,沉声问道:“方才那一式‘九九归一’,你们兄弟四人可有把握接下?”
衡阳四怪在黑道上成名多年,明知无人接得住这一刀,却不肯当众服软,一时都默然不语。
江剑臣身后尚嵌着三枚铁蒺藜,胡眉又亟须救治,无意逼四人走上绝路。他收敛刀上杀气,语声稍缓:“据我所知,你们名声虽不清白,手上却未犯下不可赦的大恶。以你们的年纪与见识,岂会看不出四如狂徒残忍无度,冷酷心心机深险?与虎狼同居一穴,早晚必为虎狼所吞。何苦一再替他们卖命,自招杀身之祸?”
四怪面上发热,目光渐渐垂下。他们并非不知追随屠四如终无善果,只因身在其势力之下,不敢抽身。
江剑臣看清四人心意,便继续说道:“你们若信得过江某,暂且替天聋、地哑掌管残人堡。待我将两位堡主请回,必不使四位受亏。此事可愿应承?”
四怪听见他肯出面庇护,心头俱是一宽。老大目中无人卜夏上前躬身,郑重说道:“只要江三爷不将我兄弟视作无可救药之徒,我等愿听三爷号令。”
江剑臣点头吩咐:“即刻派人收殓死者,清去田不满留在堡中的爪牙,再查明洪友亮、卜问天逃往何方。堡内诸事,仍照天聋、地哑在时的旧规处置。另寻一处清静屋舍,我要替胡眉疗伤。”
四怪领命后各自分头行事。老三充耳不闻卜龙带人收拾尸身;老四百问不答卜哑亲自搜索田不满的随从;老二六亲不认卜封点了四名武艺尚可的堡丁,分路追查洪友亮与卜问天。卜夏则留下引路。
卜夏将江剑臣与抱着胡眉的铁月娥带到后园福寿厅。厅外竹影疏落,屋内尚算洁净。他亲手铺好床褥,又帮铁月娥将胡眉轻轻放下。
铁月娥见胡眉伤重,料想江剑臣必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推血过宫。她感念胡眉舍命相救,想留在旁边服侍,见卜夏也迟迟未走,唯恐江剑臣因避嫌将自己一并遣出,便先向卜夏挥手说道:“此处要为胡姑娘疗伤,你虽年长,也不宜久留,快出去罢。”
江剑臣却转头看向卜夏,神色和缓,徐徐说道:“卜兄若有话,只管开口。江某向来不信所疑之人,既然信了,便不再疑。”
卜夏听见这句话,怔了一怔。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只羊脂白玉小瓶,轻轻放在八仙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出福寿厅。
铁月娥只看一眼,便认出瓶中所藏是峨嵋秘制的七宝返魂丹。她记得冷酷心正是以这等能救危命的灵药笼络衡阳四怪;如今四怪转投江剑臣,瓶中仅存的一丸也随之留在胡眉榻前。
江剑臣拔开瓶塞,倒出药丸,走到榻前。胡眉见那丸药托在他掌心,苍白脸上泪珠立时滚落。她喘息片刻,才低声说道:“眉儿这条命不值什么。我虽伤得重,尚不至于死。主人只须替我推宫活血,散去瘀滞,便能慢慢复原。你强敌太多,自己又曾两度耗尽真力,纵然神功深厚,也难保不留隐患。求主人将这丸药自己服下。”
她勉强说完,气息已乱成一片,却仍挣扎着将后脑向枕上连叩三下。
铁月娥站在一旁,见她到了此时还只念着江剑臣,眼中也渐渐含泪。她正要开口相劝,江剑臣左手忽然托住胡眉下颌,指上微一用力,已将她下巴卸开,右手随即把七宝返魂丹送入她口中。
胡眉猝不及防,只能含泪望着他。江剑臣倒来半杯温水,坐在榻边,以小匙一匙一匙喂入她口中。她下颌未复,纵想将水与药吐出,也已不能。待半杯水尽数咽下,江剑臣才替她接回下巴,又以极轻的动作将她身子放平。
他盘膝坐在榻侧,双掌按住胡眉经脉,先天无极真气缓缓透入她体内。真气沿血脉逐寸推进,将胸腹间瘀血一一化散。未过多久,江剑臣头顶白气蒸腾,衣衫也被汗水浸透。
铁月娥怔怔站着。她从未见过江剑臣如此对待身边侍女,也从未见过一个人肯在强敌环伺之际,将护命灵丹与所余真力毫无保留地给了旁人。泪水流到唇边,又苦又涩,她竟全无所觉,心中只盼榻上受伤之人若能换成自己,纵有再重的伤也甘愿承受。
两个时辰过去,胡眉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呼吸也由急促转为绵长。药力与真气相合,她终于沉沉睡去。
江剑臣收回双掌,身子轻轻晃了一晃,眉宇间已有难掩的疲惫。
铁月娥这才从怔忡中醒来。她走近一步,低垂双手,语声恭谨地说道:“请让我替主人取出背上的铁蒺藜,再把伤口包扎好。”
她话音方落,窗外忽有一缕微风掠入。灯焰向旁一偏,福寿厅中已多了一名黑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纤长,容色清绝,仿佛自暗影中凝成。她移到江剑臣身侧,樱唇微启,只说了一句:“让我来。”
铁月娥出身黑道,心知危局尚未尽解,强敌随时可能闯入。江剑臣方才耗尽真气,眼前女子来历不明,竟贴近到他伸手可及之处,她哪里肯容?铁月娥左腕一翻,三支丧门钉已分上中下三路射出,人也随暗器扑上,十指屈拢如钩,直取黑衣女子肩颈。
江剑臣看清来人,才喝出一声:“不可莽撞!”
黑衣女子右手微晃,三支丧门钉已尽数落入掌中。她身形随即一侧,右足自裙影下无声递出,一式“扁踩卧牛”正中铁月娥腰胯。铁月娥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骤然涌来,整个人离地飞起,斜斜跌向福寿厅角落。